她想起润玉问她那句话时的眼神。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明明灭灭的。她当时以为那是舍不得。现在想起来，那分明是愧疚。
凉虢中军大帐。
润玉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淮梧的几处关隘上画了圈。他的动作很稳，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笔画。帐帘掀开，他的兄长——凉虢二皇子拓跋铮大步走进来，带着一阵冷风和酒气。
“老四，这一仗打得漂亮！”拓跋铮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一个文弱书生拍趴下。润玉纹丝不动。拓跋铮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注意力全在舆图上那些被画了圈的关隘上。“下一步打哪？”
润玉用炭笔点了点其中一处。“虎跳峡。此处地势险要，淮梧军必以为我不敢深入。正因如此，可出奇兵。”
拓跋铮哈哈大笑。“好！就依你！”他转身大步走出去，掀帘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听说你和淮梧那个女将军走得很近？怎么，舍不得？”
润玉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抬头。炭笔在舆图上又画了一个圈，线条依旧很稳。
拓跋铮的笑声远了。帐帘落下来，把风挡在外面。润玉放下炭笔，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拓跋铮拍他肩膀的时候，炭笔在他指尖颤了一下，在舆图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歪斜的线。只有那一道线。他把自己的手控制得很好。
他慢慢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瓶。瓶底的“玉”字已经被他摸得光滑了许多，边缘不再锋利。他把瓶子握在掌心里，收紧了手指。瓶身硌着他的掌心，凉的。
他想起最后一次去军营看她那天。她躺在椅子上看见他来，抬起头冲他伸手讨要这枚玉瓶。
他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的手，那天他不敢对上她的眼睛，因为凉虢的密信已经送出去了。落雁坡的守军，那时还活着。
润玉把白瓷瓶贴在心口。心口很疼是尖锐清晰的疼，像有人拿一把很钝的刀，在那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始终不停。他闭了闭眼睛，睫毛上沾了一点湿意。
他把瓶子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帐外的风呼啸着，卷起沙砾打在帐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想，再等等。等这一切结束，他会把她带到凉虢来。她会恨他，会拿剑指着他，会用那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眼神看着他。没关系。他可以等。他可以花一辈子的时间，让她重新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他。像从前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在他身边。
帐外传来脚步声。他把白瓷瓶收进袖中，抬起头，面色恢复了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烛火在他脸上轻轻晃着，照不出任何裂痕。
君妍站在虎跳峡的崖顶上，望着下面蜿蜒的山道。山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眼睛被风吹得微微眯起来，里面没有一丝温度。
“都布置好了？”她问。
陈平站在她身后，点了点头。“按老大的吩咐，火油和滚石都埋伏在两侧山壁上。只要凉虢的人进了峡谷，插翅难飞。”
君妍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条山道。那是通往淮梧腹地的必经之路。如果她是凉虢的主将，她也会走这里。所以她在这里等。等那个人把她的军情再一次送出去，等凉虢的铁骑踏进她设好的圈套。她要看看，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这一次还会不会把淮梧的命脉，亲手写成一封密信。
山风呼啸而过，把她的碎发吹得纷乱。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她把它从怀里取出来。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玉”字，笔画工整，转折圆润，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那个人的温度。她把瓶子翻过来，握在掌心里。
然后松开手。
白瓷瓶从崖顶坠落，在风里翻滚着，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山谷深处，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君妍转过身，大步走向埋伏点。她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凉虢的密信果然送到了拓跋铮的手上。信上只有一行字：虎跳峡可过，淮梧军主力已撤。拓跋铮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他笑了起来。
“老四果然没有让孤失望。”
帐帘掀开，润玉走进来。他穿着一身凉虢的玄色锦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截淬了冰的黑玉。拓跋铮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志得意满。
“等拿下淮梧，你要什么，孤都给你。”
润玉抬起眼。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明明灭灭的，照不出任何温度。
“我要一个人。”
拓跋铮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一个女人？老四，你倒是个情种。行！等破了淮梧，那个女将军，孤给你留着。”
润玉垂下眼，行了一礼。“多谢王兄。”
他转身走出大帐。夜风迎面扑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帐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雪。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哨，握在掌心里。
明日，虎跳峡。一切都会结束。她会恨他。没关系。
他已经做好了被她恨一辈子的准备。
虎跳峡那一战，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拓跋铮以为自己是猎人，带着三万铁骑浩浩荡荡踏入峡谷，马蹄声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他骑在马上，望着两侧陡峭的山壁，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老四的情报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一次也一样——淮梧军主力已撤，虎跳峡空无一人，过了这道峡谷，淮梧腹地便是一马平川，任他驰骋。
直到第一支火箭落在粮草车上的时候，拓跋铮还在笑。那笑容甚至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便紧随其后，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从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火油浸过的箭矢扎进粮草里，火焰轰地炸开，热浪把人和马掀翻在地。峡谷狭窄，三万人马挤成一条长蛇，首尾不能相顾。箭雨从头顶落下来，滚石从山壁上推下来，砸进人群里，血肉横飞。
拓跋铮终于反应过来。他勒转马头，嘶声大吼：“撤退！撤退！”声音被惨叫声和马蹄声吞没了。他的亲卫围上来想护住他，被一支流矢射穿了咽喉，从马上栽下去，眼睛还睁着。拓跋铮伏在马背上往后撤，他的铠甲上溅满了别人的血，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下来，被风吹得纷乱。
他没有撤出去。峡谷的出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队人马。黑衣黑甲，旗帜上绣着的不是淮梧的纹章——是凉虢的王旗。
拓跋铮猛地勒住马。那匹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年的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下来，刨着地面，发出不安的嘶鸣。他盯着那面王旗，瞳孔收缩。
“老四……”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病秧子皇子会主动请缨去淮梧做卧底。不是为他铺路。是为自己。
最后一支箭破空而来。拓跋铮低下头，看见箭杆没入了自己的胸口。箭尾的翎羽是凉虢王族的青黑色，在风里微微颤动着，像一只终于落了地的鸟。
他从马上栽了下去。
山壁上的某一处阴影里，润玉放下了弓。他的手指从弓弦上移开，弓弦上还残留着震颤的余韵，嗡嗡的。他把弓递给身侧的黑衣人，接过一方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手指。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弓弦勒痕。他把那道勒痕也擦掉了。
峡谷里的厮杀还在继续。淮梧的伏兵从山壁上冲下来，和凉虢残存的铁骑绞在一起，金属碰撞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从谷底涌上来，被山风撕成碎片。润玉站在高处，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谷底那片绞肉机一般的战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殿下，”黑衣人单膝跪在他身后，“拓跋铮的残部已被围住。”
润玉没有回头。“降者留，不降者杀。”
黑衣人领命而去。润玉依旧站在那里，目光从谷底的战场上移开，落在更远的地方——淮梧军躲藏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他的眼底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影。
她的军营。她的兵。
润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风把他袖口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烙过，又被时光磨平了，只剩一点浅浅的白。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山壁。
君妍是被爆炸声震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嘴里全是血腥味，舌尖尝到的是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苦涩。她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的沙土，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蝉在里面嘶鸣。
她花了三次呼吸的时间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虎跳峡，伏击，拓跋铮的部队进了包围圈。然后——然后她身后的山壁炸了。不是从对面炸的。是从她身后炸的。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君妍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右手刚按上地面，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脱臼了。她咬住后槽牙，左手按住右腕，猛地一推一送，咔哒一声脆响，关节归位。疼痛像一道闪电从手腕劈上后脑，她的眼前白了一瞬。她没有停，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落在身边的剑。
四周是倒伏的尸体和燃烧的营帐。淮梧的兵和凉虢的兵躺在一起，血把沙土染成了深褐色。她的副将陈平被压在一匹死马下面，满脸是血，看见她站起来，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大……我们被算计了。”
君妍没有问被谁算计了。她握着剑，站在那片燃烧的废墟中间，甲胄上沾满了泥土和血。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她看见了那个人。
润玉从火光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凉虢的玄色锦袍，衣料上隐隐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像蛇的鳞片。他的头发用一顶银冠束了起来，露出整张脸——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比平日里凌厉了几分。像是揭掉了一层画皮，底下那个真正的他，终于露出了骨骼。
他身后跟着两队黑衣甲士，步伐整齐，刀锋出鞘。他们的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君妍把剑横在身前。她的右手腕还在发抖，剑尖跟着微微颤动，但她的眼睛没有。她盯着润玉，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痛，没有她想问的那句“为什么”。只有杀意。
润玉在她三步之外站住了。火光在他和她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隔着三步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沟壑。
“小将军。”他开口，声音里依旧是那股装出来温柔的调子。
君妍的剑尖猛地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三个字。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叫她小将军。用那种令人作呕的音调，仿佛他们像从前一样，他是相府的小公子，她是小将军，她忽然感到很恶心。
“别这么叫我。”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润玉看着她。她的甲胄上有一道裂口，从左肩斜斜划到肋下，里面的里衣翻出来，被血洇成了暗红色。她的脸上有一道擦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还渗着血珠。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血丝，里面翻涌着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
恨意。
润玉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品了品。
是苦的。
比想象中苦。
“你的人没有死绝，”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威胁，“陈平还活着，你麾下那三千铁骑，我留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