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红缨的车停在林七夜家门口的时候，唐唯安正靠在林七夜肩头打盹。准确地说，她不是在打盹，她是在昏迷那种熬了一整夜之后灵魂出窍肉体勉强维持坐姿的假性昏迷。
她的脑袋搁在林七夜的肩膀上，白金色的长发散了他一肩，几缕碎发黏在嘴角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一翘一翘的。
眼睛闭得死紧，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软得像一团被晒化了的，全靠林七夜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才没有从沙发上滑下去。
她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但唐唯安显然已经没有自主进食的能力了，她咬一口包子要嚼三下，嚼着嚼着就没动静了，脑袋往下一沉，含着包子就睡了过去，过几秒又迷迷糊糊地嚼两下，然后再沉下去。
林七夜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捏着包子，看准她醒过来的那几秒间隙精准地把包子递到她嘴边，配合她断断续续的咀嚼节奏调整包子的角度。
这事还要从昨天晚上说起。两人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林七夜把唐唯安送到家门口，看着她开门进去亮灯才离开。
结果今天早上他发现她一直没有回消息，他发了一条“起了没”，过了半小时没回；又发了一条“姨妈蒸了包子”，又过了半小时还是没回；再发了一条“你不会被鬼面人拖走了吧”，依然石沉大海。
林七夜的担心从“她可能还在睡懒觉”逐步升级到“她别是真出事了”，直接穿上外套去了她家。
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门锁咔嗒响了两下，门开了。唐唯安穿着件白色的棉睡裙站在门后，一头长发睡得乱七八糟，左边翘起一撮呆毛右边压出一片波浪，眼皮肿得都快睁不开了。
她眯着眼睛看到门口是林七夜，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是你啊”，然后就像被人按了关机键一样，转身走到沙发前，一头栽下去，把脸埋进靠垫里，又睡着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开门到重新昏迷不超过三十秒。
林七夜站在门口，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看着沙发上那团蜷缩起来的白色身影和被睡裙下摆盖住一半的光脚丫，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沙发上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的唐唯安，再看她鞋柜旁边那双东倒西歪的帆布鞋和阳台上晾着的几件衣服，做出了一个极其务实的决定。
他从阳台上取了两件晾干的衣服折好装进袋子里，又把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拿起来，走到沙发前，把人扶起来，外套披在她肩上，两只胳膊分别塞进袖子里。
唐唯安在这个过程中短暂地醒了一下，大概是感觉到有人在动她，眼皮掀开一条缝，看到是林七夜的脸，就又安心地闭上了。林七夜把她背起来，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地打在他的脖颈上。
到了阿姨家，林七夜把她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给她装了一袋新蒸的包子，又灌了一保温杯的热豆浆。
等红缨的车到的时候，唐唯安依然处于半昏迷状态，林七夜只好继续把她背上车。于是就有了现在车上这一幕——红缨在前头开车，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往后瞄一眼，后座上唐唯安歪倒在林七夜身上，脑袋枕着他的大腿，白金色的长发从座椅边缘垂下来，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林七夜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已经凉了，但他也没敢扔，因为不确定她等会儿醒了会不会还要吃。
车子一直快到和平事务所的时候，唐唯安才终于醒了。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眼皮慢慢掀开，露出一双金透色的眼睛。
那眼睛刚睡醒的时候颜色格外浅，像两片被晨光照透的琥珀，瞳孔深处那圈淡金色的光晕还没有完全收敛起来，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微微发亮。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显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自己正趴在什么东西上面，那个东西温温热热的，还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在哪？”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软绵绵的，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她歪了歪脑袋，脸颊蹭过林七夜的衣料，从下往上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刚破壳的雏鸟认准了看到的第一个生物。
林七夜正和她那头散得到处都是的长发做斗争。
他以前从来都不知道长头发是这么难打理的东西，他刚才只是想把糊在她脸上的几缕碎发拨开，结果手一碰到她的头发就被缠住了，发丝绕在他的手指上，他揪得紧了睡梦中的唐唯安就皱着眉一个劲地往旁边躲，揪得松了头发又散得到处都是，有几缕还掉进了座椅缝隙里。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东西，以前只觉得她的头发很好看，白金色的，亮闪闪的，在阳光底下会发光，现在他只想找根绳子把它们全部捆起来。他停下了和头发的搏斗，低头对上她刚睡醒的眼神，面无表情地开口：“噢，在去缅甸的路上，要把你卖了。”
唐唯安信他个鬼。她打了个哈欠，扭头看到了驾驶位上的红缨，又看到了车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就知道要去哪了。她从林七夜身上撑起来，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声音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红缨姐姐早啊。”
红缨从后视镜里冲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唐唯安从林七夜手上把她的皮筋抽走，两只手绕到脑后，手指在白金色的发丝间快速穿插了几下，然后手腕一转一扭一扎，那头刚才把林七夜折磨得痛不欲生的长发就变成了一个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短的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衬着她还带着睡意的脸。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耗时大概五秒。林七夜在旁边看着，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他的手指上还缠着几根从她头发上薅下来的银白碎发，而她已经把剩下的头发全部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头发，又看了看她后脑勺上那个圆润蓬松的丸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刚才是不是在装睡，故意让头发来折磨他的？
林七夜把给她带的衣服袋子递过去：“一会到了那边你再把里面的睡衣换掉吧。”唐唯安接过袋子，低头翻了翻里面的衣服一件t恤，一条牛仔短裤，都是她自己晾在阳台上的。
她仔细看了看样式就把袋子往旁边一放，没过一会她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白色棉睡裙就开始变形了。
布料像水一样流动起来，领口收缩成t恤的圆领，袖子从短袖的宽松睡裙袖口收紧成刚好到手肘的长度，裙摆从中分成两半各自包裹住她的两条腿变成短裤的裤腿，颜色从纯白慢慢过渡到浅灰，腰部的布料往里收束勾勒出腰线。
整个过程也就那么几秒，她就这么在车后座上完成了一次变装，没有换衣服，没有脱任何东西，就是几分钟，一身睡衣就变成了t恤加短裤的日常穿搭。她把换下来的睡裙，不对，是已经变成了t恤短裤的同一件衣服扯了扯，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子就可以了，方便。”
林七夜满是新奇地看着她的衣服，伸出手指碰了碰她袖口的边缘。触感和刚才那件睡裙一模一样，光滑柔软带着微微的凉意，完全不像是刚刚变形过的样子。
他以前只知道她的力量可以用来打架和救人，现在发现还能用来换衣服，这个天使的功能比他想象的要全面得多。
前面驾驶位的红缨透过后视镜看完了这一幕，眉毛挑得快要飞到发际线上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惊讶：“这是禁物吗？你从哪里得到的？”
在红缨看来，一件能随心所欲变换形态的衣服，虽然属于低危禁物的范畴。但也不应该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刚填完申请表还没正式报到的预备队员身上，虽然这俩都不是普通预备队员。
唐唯安想都没想，干脆把锅全甩到自己的神明代理身份上。反正她是自己代理自己，自己送自己东西，还能叫被发现了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而真诚，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哦，我代理的神明芙瑞尔送的。天使都挺爱美的，送件衣服很正常。”她觉得这个理由简直完美，还能省的再被查，反正就是天使送的，爱信不信。
没想到红缨思索了一下，居然还真有点认同地点了点头，嘴里轻轻吐出一个词：“确实。”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怀疑，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像是唐唯安刚才说的不是借口而是某种真理。
唐唯安被对方这个干脆利落的“确实”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一瞬茫然，不是，她只是随口胡诌的，怎么还真有人信了？她眨了眨眼睛，然后顺着红缨的视线看向自己和林七夜的脸，居然有点微妙地读懂了红缨的意思。
确实，天使挺爱美的——最起码她和林七夜没一个是丑的。林七夜那张脸不用说了，就算是之前瞎着，走在沧南大学的校园里都能让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
而她自己也清楚，她那头白金色的长发和那双浅金色的瞳孔放在人类堆里确实太扎眼了。
这个逻辑链在她脑子里自动补全了：天使爱美→所以天使选代理人也看脸→所以神明代理人一个比一个好看→所以芙瑞尔送她衣服也很合理。
好的，完全没有问题。
没过一会儿红缨盯着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热切起来。那种热切没有任何敌意，而是一种女生在面对一个可以随时随地一键换装的超能力时产生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羡慕和热情。
她的目光从唐唯安身上那件刚变出来的t恤上扫过，又落在那颗松散的丸子上，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唐唯安缩了缩脖子，本能地往林七夜那边靠了靠，肩膀撞上了他的胳膊。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不应该暴露这个能力。
好在车子拐了个弯，和平事务所的招牌已经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及时打断了红缨那个越来越亮的眼神。
到了地方，唐唯安和林七夜先下了车，红缨则是把车拐去停车场了。晨光斜斜地打下来，照在事务所门口那三级水泥台阶上，也照在门口那三个并列的招牌上。
唐唯安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三块牌子。
最左边是一块红底白字的灯箱——「和平婚庆」，字体是那种极其喜庆的烫金行楷，旁边还印着两个穿婚纱礼服的小人剪影，光看着就怪喜庆。
中间是一块的正经招牌——「和平事务所」，字体规矩方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业务范围：咨询代理调解”，最右边是一块黑底白字的招牌——「和平丧葬一条龙」，挂着白缎，大门口挡着面大大的花圈。
三块招牌，三个和平。唐唯安站在台阶下，歪着头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她的嘴角翘起来，伸手拍拍林七夜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那三块招牌，语气里带着一点怀疑：“看看，人的一生。你说这能是正规的吗？”
林七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婚庆，事务所，丧葬。他的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动摇，在自信和不自信之间反复横跳：“可能……强者都大隐隐于世？”唐唯安偏过头看他，眉毛挑得老高。
这时候红缨停好车回来了，看到两个人还杵在门口对着招牌发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手一个揽住两人的肩膀往里推：“诶，你们俩咋还站在这儿呀？快进去啦！”
唐唯安被红缨揽着肩膀推进了事务所的大门。里面看起来就是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务所——几张办公桌，几台电脑，墙上贴着值日表和通知栏，角落里摆着一台饮水机，旁边放着几盆绿萝。
如果不是知情人士，路过这里最多以为是一家生意不太好的代办公司。林七夜四下扫了一圈，事务所内部看起来就是普通事务所的样子，但他的感知力告诉他这地方绝对不止表面这么简单，因为他“看”到了地板下面有一条往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片他感知无法穿透的区域。
果然，红缨带着他们进入了地下室。唐唯安在心里“果然”了一声，地下基地。
她总觉得也就是情况不允许，不然守夜人像是能把地底下全打通做个地下城。说不定再往下挖几层还能挖出个商业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