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唯安看了他两秒，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屁孩装什么深沉呢？你现在不应该泪眼汪汪地大哭，然后让我来展现我的强大魅力吗？”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翅膀在身后微微展开又收拢，白金色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往一边飘。
她偏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全然是“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没有按剧本走”的理直气壮，配上她那张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脸，显得格外可爱。
“唉，我都要爱上我自己了！”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她仰着脸对着周平摆出一副等待被歌颂的姿势。
周平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她摆出那个仿佛油画里天使降临的造型，原本紧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本来心里有很多东西堵着像他这个年龄的小孩，不管装的再成熟在这种被亲生母亲父亲卖掉的经历下他也不可避免的惊慌恐惧自我怀疑，连亲生父母都要卖掉他。
可看她站在夕阳底下，还在那里自恋地感叹“我都要爱上我自己了”，那些堵在他胸口的东西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还在渗血的擦伤，嘴角又抽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很小声地笑了一下。那声音从鼻腔里漏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听过自己的笑声了。
唐唯安听到那声笑，转过头来。她看见周平低着头，嘴角抿着，她双手叉腰，朝他挑了挑眉：“笑什么笑，是不是觉得我很帅？”
周平把脸别开，不看她，嘴里很小声地说：“没有。”唐唯安“啧”了一声，朝他走过去，弯腰把他的手拉起来，翻过来检查掌心里蹭破的皮。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干湿巾，把他掌心里的灰和血擦了擦。唐唯安低着头擦他的手，嘴里还在念叨：“你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活泼，该哭的时候不哭，该笑的时候不笑，白瞎了一张娃娃脸。”
周平被她念叨着心中也没有一丝不耐，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上有几片碎玻璃碴子，大概是刚才从车窗里拽他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把她头发上那几片碎玻璃轻轻拨掉了。唐唯安感觉到头顶有动静，抬起头来看他，他飞快地把手缩回去不看她。
唐唯安也没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山下看了一眼。那条盘山路蜿蜒着往下延伸，路面上除了他们和那辆翻倒的面包车之外，这破山上可谓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当然，这人呀，不能太嘴贱。唐唯安刚想着这破山头连个人影都没有，就听到了面包车的引擎声。
那声音从山路的另一头传来，由远及近，引擎低沉的嗡鸣在山谷间来回弹跳，越来越响。
她先是看了看那辆被她用铁棍别住车门的已经被死亡翻滚折腾得不成样的面包车，车头凹进去一大块，车顶塌了半边，车窗全碎，轮胎瘪了两个。
嗯，很好，车子已经损坏得不成样了，应该也开不了。那就应该是——她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远处一辆面包车正顺着盘山路往上赶。车灯在渐暗的山路上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车身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着，车头一耸一耸的，像一头嗅到了猎物的瘦狗。
从玻璃窗就能看到里面坐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副驾驶那个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驾驶座那个胳膊上纹着一片看不清图案的青黑色纹身。唐唯安不用猜也知道，这大概就是来收货的。
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让把货送到这个山头来，可货在半路上翻车了，于是收货的等不及，自己找上来了。
果不其然，那辆面包车停下来后，从车上呼呼啦啦跑下来一群人。四个壮汉，从面包车里涌出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个头最高，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肩宽背阔，穿着一件皱巴巴的 polo 衫，领口翻着，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脖子。
他惊奇地看着路边的两人，目光先从翻倒的面包车上扫过，又从唐唯安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平身上。
他的嘴角往上咧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妈的，这运气这么好？路上就能碰到要跑的货，还有多出来的新货……”
他的声音粗粝，带着一股子山里的土腔，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扬，像是捡了钱之后那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浑浊的眼睛贪婪地看着唐唯安，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头发，又从她的头发移到她身后的翅膀，翅膀已经收起来了，但隐息符早就掉了，所以她此刻不被注意才奇怪。
他手里拿着一根水管子，被他攥在手里，其他人也各拿着东西，有的拿着绳子，有的拿着麻袋，他们呈包围式朝两人靠近。
“小崽子，别想着反抗，乖乖跟我们走吧！”为首的壮汉又开口了，他把水管子在手里掂了掂，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在唐唯安身上停得更久了，眼中的贪婪掩都掩不住盘算这个“新货”能值多少钱，脸上全然是一副兴奋表情。
他这么想着又抬头看了唐唯安一眼，唐唯安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几个壮汉。她往前迈了一步，把周平挡在身后，然后偏了偏头，看着为首那个壮汉手里的水管子。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某种考试前的懒散：“你们是来收这小孩的？”
为首的壮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这么小的小丫头会这么镇定地跟他说话。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小丫头，不光是那个小子就连你，，也要跟我们一起走！”
他说着他朝旁边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一左一右朝唐唯安的身侧绕过去，打算把两人一起解决了。
唐唯安看着他们绕过来的步子，没有动。她等那两人走到离她三步远的位置，才偏过头朝身后说了一句：“周平，闭眼。”
周平没有问为什么，立刻闭上了眼睛，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唐唯安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刺眼到几乎可以把人闪瞎的银白色光弧从她指尖甩出去，贴着地面扫过，在五个壮汉脚边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
银白色的光芒在黄昏的暗色里炸开，把路两侧的树影都照得发白。光弧落在地上，碎石被烧得噼啪作响，路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焦痕边缘的碎石被高温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在晚风里簌簌飘散。
五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住了。那个正准备从侧面绕过去的壮汉差点一脚踩到弧线上，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身体晃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为首的壮汉看着地上那道焦痕，又抬头看着唐唯安，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恐惧，那种前一秒还在盘算能赚多少，下一秒忽然发现自己可能连命都保不住的恐惧。
他的嗓音都打了哆嗦：“你是什么东西？”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尾音往上飘着。
唐唯安没有回答。她原本想松开周平攥着她衣角的手，可小孩攥得实在紧。
他的手指抠在她衣服的布料上，指节发白，指甲嵌进布料的缝隙里，像是要把那点布攥出一个洞来。
唐唯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看面前那几个壮汉。她总觉得要是真给扯开，周平大概会哭的吧？
虽然这小孩从见面到现在一直没哭过，可越是没哭过的孩子，真哭起来越麻烦。她不想冒险。
没办法直接近身把这几个人贩子打一顿，很是失望。她本来还想着可以亲手揍一顿，活动活动筋骨，顺便把今天攒的火气撒出去。
可周平攥着她不松手，她也不能拖着这小孩上去打架。她失望地从地狱之门召唤出了几道锁魂链。
黑色的锁链从她脚边裂开的缝隙里窜出来，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链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在空气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锁链朝着四个壮汉的方向射去，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为首的壮汉反应极快，在锁链射出的瞬间就朝着后边跑去。他转身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干过不少次这种事。
可他旁边那个反应稍慢的，刚扭头，脑袋就直接炸开了花。锁魂链从他的后脑穿进去，从眉心穿出来，链身上沾着红白之物，在空气中甩了一下，又朝着下一个目标飞去。
那具无头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一拍，然后直直往后倒去，砸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血从断颈处涌出来，在路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锁魂链仿佛是一条贪玩的小蛇，将第一个男人爆头后就悠悠闲闲地游荡着，在空中转了一圈，像是在嗅什么。它仿佛一名成熟的猎人，不急着结束，只是玩弄着猎物。
剩下的三名壮汉在锁链的干扰下慌不择路，有人往山上跑，有人往路边的沟里跳，有人想钻进旁边的树丛。
可锁魂链追得很快，它一条一条地穿过去，动作精准而从容，像是用针线串珠子。最后三名壮汉全被捅穿，锁链从他们的胸口、后腰、大腿穿过去，将他们串在同一根链子上。
那根链子提起来，四个人像一串烤肉一样挂在上面，随着链条的摆动晃了晃。血液沿着链条往下滴，在路面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散发出浓重的铁锈味。
锁魂链将那串尸体朝着唐唯安的方向炫耀般地摇摆了一下，链身上的符文闪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在等她夸奖。
唐唯安蹲在地上，吐了。她三辈子也就只见过这么一回，如此血腥的场面。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以前在凡间当将军的时候她也见过尸体，可那是战场上的尽管死亡，但也没有到如此血腥的地步。
不是这种，近距离的锁链穿头颅红的白的溅出来的死。锁魂链本来就是地狱里用来勾魂的东西，勾魂的方式就是先把人弄死再带走。
她刚才只想着让这几个人贩子别跑了，忘了锁魂链的“解决”方式和她平时用净火直接烧成灰的解决方式完全是两码事。
她蹲在路边，一手撑着石头，一手捂着嘴，胃里翻涌着，把今天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她还蹲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她把锁魂链紧急召唤了回去，那条链子从虚空中缩回地狱之门，连同上面的尸体一起带走了。山路上只剩下三具倒在地上的尸体和几滩血，还有空气中浓重的铁锈味和隐约的焦糊味。
周平自然也听到了惨叫，和唐唯安突然蹲在地上大吐特吐的声音。
他的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又或者说他的情绪已经透支了很多，现在在唐唯安在身份他感到了安全所以心底并没有害怕的情绪。
他虽然好奇，但还是遵守了约定没有睁眼，他只是乖乖的站着，闭着眼睛，等她把该做的事做完。
唐唯安吐完了，扶着膝盖站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庆幸自己没让周平看到不然这么小的年纪看到这种东西说不定真的会心理变态的！
她又看了看路面上那三具被穿的稀巴烂的尸体，觉得头皮还在发麻，她伸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一道银白色的净火从她指尖落下去，覆在那三具尸体上，火焰无声地烧着，把尸体一点点烧成灰白色的粉末，路面上只剩下一小片灰白色的灰烬，被晚风卷起来，吹散在山路两侧的草丛里。
确认一发净火过去将那些尸体燃烧的干干净净后，她才转回周平身边，蹲下来，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好了，睁眼。”
周平睁开眼睛。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又移到她身后的路面上。他没看到了那些壮汉，只看到了地上的血。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把视线从那地面上的大滩血迹上移开，重新落在唐唯安脸上，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试探的抱了抱她小声道：“你还好吗？”
唐唯安被他这些动作搞得愣了一下。她欣慰的揉了揉周平的脑袋说：“没事，就是有点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