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背二十余道先天禁制日夜流转,温养之下,镜中自蕴出一方小小灵域,灵气氤氲,星辉内照,玉盆安放其中,正是一处现成的暖房。
“先住着。”林玄收镜入袖,眉梢眼角全是笑,“回了家,给你腾个正经位置。”
云头再起,一路向西。
有此一株垫底,这一路走得愈发气定神闲。
兴致来了,驭云疾行三五年;倦了,便停在云头闭目听潮,潮汐有信,暗合吐纳,听着听着,便是一甲子。
遇上有些来头的海岛,也降下去转一转。
有收获,有落空,平平常常。
千年,又千年。
万年,弹指过。
这一日,海天相接处,浮起一痕青影。
起初,林玄只当是云。
再近,青影成了山影。山影连成山岳,山岳铺成大地——
洪荒南部,到了。
亿万山川自天边铺开,如凝固的怒涛。
大河如带,缠绕山间;灵气浓得化不开,成云成雾横在山腰,日头一照,霞光万道。
有巨兽踏川而行,一步百里,大地隆隆;有巨禽振翅掠空,翼展千丈,遮云蔽日。
海天更远处,隐有龙影搅动风雨,一声龙吟滚过海面,万顷碧浪齐齐一伏。
三族鼎盛,龙汉当空。
好一派热热闹闹的洪荒气象。
林玄却没心思多看。
因为,他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天际尽头,立着一根柱子。
说是柱子,其实是一座山。
可那山直插天穹,山腰缠着万里云带,再往上,望不见了,只余一道模糊巨影,直直没入苍穹深处,仿佛这天,就是被它顶起来的。
隔着不知几十万里,一股威压顺着目光便压了过来。
云头一沉。
再一沉。
林玄周身法力莫名一滞,像被一只无形大手,隔空按了按肩膀。
“不周山。”
前世书页里翻过千百遍的名字,此刻就立在天边,具象成一杵天柱,无声,无息,只把亿万年的苍茫沉沉压过来。
有诗为证:
一柱擎天万古苍,云为衣带海为疆。
鸿蒙斧影今何在,撑住洪荒日月长。
林玄在云头立了片刻。
万年行程,不紧不慢;此刻,脚底云头忽地一催——
径直,朝那根天柱去了。
这一飞,又是三万年。
一路山川,一路灵脉。
他看出些门道:洪荒山脉的走向,如巨龙蜿蜒;江河的脉络,如血脉流转;一洲一地,一荣一枯,冥冥中暗合某种至玄至妙的运转之理。
看不透。
但每看透一分,周身法力便凝实一分;每悟得一层,道心便磨亮一层。
三万年下来,境界依旧钉在大罗金仙初期,纹丝没动。
可这一身法力,已从铁桶,锻成了精钢;一颗道心,磨得古井无波,亮可鉴人。
途中见闻不少。
真龙行云布雨,他远远拱手,绕开;凤凰栖于火山之巅,百鸟朝拜,他遥遥观望,不近前;祖麟踏野,所过之处草木疯长,他隔了千里看上一眼,便走。
三族鼎盛,杀劫未起,洪荒处处是蓬勃的生机。
也是处处,沾不得的因果。
越近不周山,威压越重。
初时只压云速;行至最后数万里,云头已被压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每进一里,都费些力气。
这一日。
云,停了。
不周山,到了。
林玄悬在半空,仰起头。
入目是一面黑沉沉的山壁,岩色如墨玉,一直铺上去,铺上去,铺进翻滚的云海里。
云海之上,隐约还是山。
再往上:
望不见了。
只有一道巨影,撑在天地之间。
这威压,不是风,不是力,是“重”。
亘古的、苍茫的、开天辟地般的重,自头顶倾轧而下,如天倾,如海覆。
他护体灵光被压得明明灭灭,脚下祥云被压扁了一半,悬在这半空,竟如逆水行舟,寸步难撑。
“站在山脚下才明白……”
林玄喉头微微发紧,声音有些干。
“‘顶天立地’四个字,原是写实。”
震撼,敬畏,如潮水漫过心口。
前世书读得再多,字面上亿万个“盘古”,也抵不过此刻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半晌,他定了定神。
硬顶着威压飞上去,不是不行,大罗金仙,还压不死。
可这般躲躲闪闪上去,得了什么?
躲着威压,是法力的胜利;
顶着威压,才是肉身的机缘。
这般淬炼,放眼洪荒,几处可寻?
再者:
林玄垂眸,看了一眼脚下黑沉沉的山岩,忽然低声笑了笑。
“再说了。”
“从人家脊梁上飞过去,总归不像话。”
袖袍一拂。
祥云,敛了。
大罗金仙,自云端直坠而下:
双脚触地。
轰然一震!
一股厚重威压自地底涌了上来。
不是压,是漫,像整座大地的分量,顺着脚心,一寸一寸往骨头里爬。
肉身微微一颤,气血滞了一瞬,胸口像压了一方磨盘,说不出的滞涩。
不适,却受得住。
三息之后,气血重新流转,浑身熨帖。
林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了看脚下。
这威压,沉,厚,古,一起一伏,绵绵不绝,像踩在一位沉睡巨人悠长的呼吸上。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威压,重了一分。
再一步。
又重一分。
“好嘛。”林玄咧了咧嘴,“这山,走一步是一步的功夫。”
他仰起头,目光顺着黑沉沉的山壁一路攀上去,攀过云海,攀过目力的尽头,攀过神识的尽头,最终停在那片望不见的苍穹深处。
许久。
他收回目光。
抬手,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风尘,又把衣襟抚平,把道冠扶正,一寸一寸,正得一丝不苟。
仿佛此来要见的,不是一座山。
嘴唇微动。
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盘古。
无声无息的两个字,落进这亘古的威压里,像一粒尘落进海。
山不应,天不应。
但有些礼,原就不是做给山看的。
林玄撩起道袍前摆,双膝落地,跪坐在黑沉沉的山岩上。
岩石冰凉,威压顺着膝骨往上爬,他却觉得,这一压,压得应当。
借莲孕身,没有当年那一允,混沌里那粒莲子,至今还在混沌里浮着,不知飘向何方。
开天一眼,没有那一诺,他连这方天地的模样都看不见,更莫说行走其间。
洪荒大旗,没有那一赠,他此刻多半还缩在方寸之地,做一株谁都能踩上一脚的莲。
一允,一诺,一赠。
三桩恩情,桩桩重逾山岳。
额头贴上岩面,声音不高,字字清晰,随风散在山脚:
“晚辈林玄,混沌遗莲,拜谢盘古大神。”
“当年蒙大神一允,借莲孕身;蒙大神一诺,得见开天;更有至宝相赠,护我至今。”
“恩重如山,无以为报。今以此身叩山,不运法力,不避威压,一步一礼,权作谢仪。”
“礼数粗浅,大神莫怪。”
言罢,双手交叠,深深俯首:
一拜,到底。
山风掠过山脚,呜呜作响,像一声悠长的、不知来自多少万年前的呼吸。
有诗为证:
一拜擎天万古身,此山原是故人心。
不劳法力遮威压,甘以血肉试千钧。
拜罢,起身。
第一步,踏上山道。
威压陡然一沉,如整条大河当头浇下。
护体灵光早被他敛了,法力守在气海,纹丝不动,全凭这具肉身,硬生生接着。
骨头最先知道。
咔的一声轻响,自脚踝起,一路向上,小腿骨、膝骨、脊骨,二十四节,节节作响,像有人捏着一串玉磬,挨个敲过去。
从骨缝里往外渗的疼。
紧接着是经脉。
威压顺着穴窍往里钻,一条条经脉像被无形的手指捻住,从丹田捻到指尖,又从指尖捻回来,每过一寸,便紧一分,涩一分。
最后是血肉。
气血滞了一瞬,随即被那股重压兜头一碾,血行如逆水行舟,每一寸,都要拿命去挤。
千百根看不见的细针,在皮肉底下反复穿刺,又反复抚平。
林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
偏偏,脚没停。
又迈一步。
威压再重一分,骨头再响一声。
再一步。
又重一分。
“疼就对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不疼,白来了。”
这具肉身,承载十二品净世白莲全部本源,生来便直追先天神魔——正因如此,寻常淬炼,于它如隔靴搔痒。
唯有这开天辟地遗下的威压,才配给它当磨刀石。
压碎,修复,再压碎,再修复。
每碎一次,本源便往骨头里沉一分;每修复一回,血肉便往坚韧里长一寸。
这是拿整座不周山当砧板,拿亘古威压当铁锤,一锤一锤,往身上砸。
好钢,就该这么打。
自此,山道上多了一个徒步的人影。
不飞,不遁,不借半分法力,就这样一步一步,往上挪。
岁月悠悠,山道无言。
走得动了,便走;走不动了,便寻处背风岩隙,盘膝而坐。
不周山下的先天灵气,浓得能拧出水来。
一坐一夜,周身疲惫便被灵气洗去大半;醒来揉揉腿,继续走。
饿了,取紫玉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