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山河长长吐出胸中郁气,刚把烟蒂摁灭,伸手去拿桌上的搪瓷水杯,指尖还没有碰到杯壁,办公桌上的电话便骤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喂,听筒那头就传来郑胜利拔高了一大截的声音:“苏山河!你们东四分局的人跑到崇文区干什么去了?!”
苏山河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中,杯里的清水轻轻晃荡,几滴水渍顺着杯沿泼洒出来,滴落在桌面,洇出一小片深色湿痕。
“郑局,我没有安排人手去崇文区。”他说话的时候嗓音带着几分发懵,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心里面过了一遍,才敢对着话筒讲出来。
听筒里郑胜利的声调又往上抬了一截:“崇文分局的报告都已经递到我桌面上!你们东四分局的侦查人员,在崇文区草厂三条胡同,差一点就和崇文分局的同志发生冲突!跨区域行动事先不打任何报告,你跟我说没派人?”
苏山河轻轻把搪瓷缸搁下,缸底磕在桌面上,声响比平日里轻上几分,生怕再闹出多余动静。脑子飞快地复盘梳理,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向任何监视小组下达过跨区行动的指令。
但郑胜利不可能平白无故打来一通问责电话,必然是自己手下有人擅自外出,只是他尚且不清楚是谁、什么时候出发,又是出于什么缘由。
“郑局,我立刻核实情况,弄清楚之后马上给您回电话。”挂断电话,他抬眼望向还站在门口的林建军。
林建军的手本来已经搭在门把手上面,听见电话听筒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当即停下动作:“苏局长,我马上去查清原委。”不等苏山河再做吩咐,他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顺着长廊直奔治安科。
治安科办公室内,常定浩正埋头整理人员名册,许江林坐在他的对面,二人面前摊开一本边角已经翻卷磨损的登记簿。林建军推门而入,两个人一齐抬起头。
林建军没有落座,站在桌边,把刚刚电话里面获知的情况复述一遍:崇文区草厂三条,东四分局外勤人员,险些同崇文分局的同志爆发冲突。
他语调平稳,讲完之后,目光在二人脸上各短暂停留片刻,等候答复。常定浩眉头微微一蹙,放下手中钢笔,不用多想便猜到源头:“应该是跟踪北新桥那名瘾君子的那一组外勤。”
林建军看向他:“你事前知道?”
“今天下午出发之前他们过来报备过,说那名瘾君子出门,一路向南而去。”常定浩话说到一半便顿住,后续的发展,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许江林在一旁补充:“向南行进,抵达崇文区距离并不算远。那名瘾君子平日里活动范围都在东四辖区,今天还是头一回跨出本区。”
林建军听完,不再多追问,迈步走向门口,丢下一句:“把那一组人全部叫回来,问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便推门离开。
没过多久,外出的外勤小组就被传唤回到分局。听完组员的汇报,林建军心中也生出几分无奈。
这一组人奉命盯守北新桥那名瘾君子,今日下午对方离家出门,一路向南。跟踪到草厂三条一处宅院门外,那人在门外伫立了将近半个时辰。
监视组本来打算就此收队,谁知道院门忽然打开,里面有人把瘾君子接进院内。外勤人员打算再往前凑近侦查,不料暗处早已经埋伏着崇文分局的便衣。
两边都隐藏在暗处,互相不清楚对方身份,全都下意识把对方当成院子里面的同伙,差一点就直接动手。万幸两边队伍里面有互相认识的同志及时出声喝止,才避免了一场误会。
事情至此基本可以确定,草厂三条这处院子,极有可能就是一处地下烟馆。那名北新桥的瘾君子在东四区找不到货源,听旁人指点,才冒险跨区跑到崇文这边来碰碰运气。
林建军再度回到苏山河的办公室。苏山河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香烟,并没有抽吸,长长的烟灰弯弯垂落,堆积了很大一截,看样子从林建军出门之后,他就没有弹过烟灰。
“苏局长,情况核实完毕。”
苏山河把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讲。”
林建军把整件经过如实说明:北新桥那名瘾君子今日第一次跨区南下,外勤跟踪跟到崇文草厂三条,那处宅院存在重大嫌疑。
苏山河听完沉默片刻,抬手把烟灰抖落进烟灰缸:“郑局说得没错,咱们的人闯到别的分局地盘上。通知监视小组立刻撤回来,不许再在崇文辖区给人家添乱。”
他拿起桌上电话机,拨通市局号码,这一回的语气底气充足:“郑局,情况已经查清。是我们外勤跟踪一名瘾君子跟到崇文草厂三条,恰巧撞上崇文分局的布控人员,所幸没有发生肢体冲突,靠熟人及时制止。说实在的,这也算是咱们一线同志主观能动性强,并不是刻意违反跨区办案纪律。”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传来郑胜利若有所思的低声自语:“对啊,全市都在挨个查院子,怎么就没有人想到去盯人呢。”
短暂停顿之后,郑胜利的声音重新提高:“你们这一次线索摸得不错。但是往后行动方式一定要多加注意。行了,下不为例。”
苏山河应下一声知道了,把听筒放回机座,转头看向林建军:“郑局肯定了咱们这条线索。接下来市局很可能会调整侦查思路,从单纯排查院落,改成‘人房共查’,开展全市各分局大联动。咱们这边要提前做好人员调配准备,等市局正式命令下达立刻落实。”
林建军点头领命,走出局长办公室回到治安科,向常定浩、许江林传达指示:“市局大概率要开启全市大联动,侦查方式从只排查房屋调整为人房共查,我们提前做好人员调整部署。”二人听完不多发问,合上手中登记簿,立刻着手筹备。
没过多久,市局正式命令下发,各个分局同步行动。一条条情报源源不断从各个辖区汇总上报。有的分局梳理瘾君子的行动轨迹,发现每隔数日,就会有人专程奔赴城南同一片胡同区域;有的侦查小组牢牢盯住重点目标,把对方的作息完完整整记录在本子之上——白日闭门不出,一到傍晚便外出活动,行走路线虽然多变,可终点始终锁定在同一片平房片区;还有一个之前活动十分活跃的可疑人员,近期出行变得格外有规律,隔上几天必定快步出门,直奔同一个方向,沿途不作多余停留。
一处处窝点线索,就从这些瘾君子的脚步轨迹之中,被慢慢挖掘出来。
崇文区草厂三条的嫌疑院落刚刚确认,前门分局那边又传来新消息:廊房三条胡同的深处藏着一处宅院,从外头看,和周边普通民居没有任何分别。但是盯梢的侦查人员连续多日观察,不断见到深夜有人进出,临近拂晓才匆匆离开。
现场甄别到的气味,和板厂胡同烟馆残留的气味完全吻合。消息送到市局的时候,郑胜利正在主持会议。听完简短口头汇报,他只问一句:“确认属实?”汇报人员回复:“已经确认。和崇文那处情形一致,外表平平无奇,夜间人员往来频繁,气味比对也对上了。”
郑胜利合上桌上的文件,不在大会现场多做展开,只留下指令:“继续严密盯守,暂时不许动手。”稍作停顿又着重补充,“把这些往来人员死死跟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