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通对账盘点，硬生生从天明忙到日暮。
顾昭上午抵达景和县，坐在公案前逐项核对，一晃便是整整一日。
等所有账目交割完毕，外头天际早已擦黑，落日余晖沉进山边，街巷渐渐暗了下来。
顾昭看着天色，淡淡开口：“时辰不早，诸位都归家歇息吧。”
这话一出，方才还恭恭敬敬立在堂下的县丞、书吏、差役们如蒙大赦，几乎是瞬间一哄而散，脚步轻快得不见踪影。
连日守着烂账提心吊胆，熬了一整天，总算能松一口气。
人群散尽，唯有一位年迈的老书吏留了下来，躬身在前引路，带着顾昭去往县衙后方的官员内宅。
县衙内宅规模不大，只是一座朴素的一进四合院，不算气派，却干干净净。
想来是提前得了消息，特意打扫整理过，屋舍整洁，地面无灰，被褥桌椅都规整妥当，足以落脚居住。
守在门外照看马车的刘小虎、周禾、周苇三人，见顾昭安顿完毕，立刻上前，有条不紊地将马车上的行囊、书籍、衣物尽数搬进内宅，一一归置摆放。
几人手脚勤快，加上带来的东西也不多，不多时便收拾妥当。
此时夜色深沉，街巷寂静，早已是夜深人静之时。
顾昭见三个孩子奔波一路又忙前忙后，已然疲累，便让他们各自回房休息，余下琐碎杂事尽数搁置，留到明日再处理。
一夜安稳。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刚透窗户，院子里便响起了细碎的扫地声。
刘小虎早早起身，握着竹扫帚仔细清扫庭院地面，从台阶到墙角，扫得干干净净，半点落叶尘土不留。
周禾与周苇姐妹也没偷懒，两人守在屋内，细心整理顾昭随身带来的衣物书卷。
书本按类别码放整齐、叠放规整，衣物一一分类折叠，收纳进木箱与衣架。
三人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气色越来越好，人也精神利落。
院里的活计都是轻巧琐事，对他们而言算不上费力，做起事来有条不紊、一丝不苟，把整个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顾昭晨起后便自行梳洗更衣，全程没有唤三个孩子近身伺候。
他心里清楚，三个孩子年纪尚小，人小手短，许多细致起居事宜反倒帮不上忙，没必要拘着他们贴身伺候，不如让他们自在做事。
待穿戴整齐、打理妥当，顾昭走出卧房，叫来院中的刘小虎，随手递给他一两碎银。
“今日三餐你们自行安排，不用特意铺张，吃饱就够。”
先前在京城宅院清闲无事，他闲来无事便亲自下厨做饭，如今到了县衙上任，公务缠身，根本抽不出空下厨。
内宅还没来得及雇厨娘，三餐只能暂时在外采买应付。
小虎双手接过银子，认认真真应下：“奴才记住了。”
顾昭点头，转身前往前堂县衙办公，专心处理公务，没再多管后厨琐事。
然而待顾昭走远，脚步声消失在前院，小虎立刻转头喊来周禾、周苇两姐妹，三个小孩凑在小院里小声商量。
如今内宅不大，里外院落、屋舍都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再无杂活可干。
整日闲着拿钱买饭，他们心里反倒空落落的，总怕自己显得没用，白白吃老爷的饭。
尤其是周禾，在京城那段日子，时常站在灶台边给顾昭打下手，洗菜、添柴、摆盘，耳濡目染，早就摸清了几分做饭的门道，简单的家常菜完全能试着做。
三人小声合计一番，很快拿定主意。
今日中午不出去买饭，试着亲手给老爷做午膳。
分工当即定好，周禾上手掌勺负责炒菜煮饭，小虎蹲灶台烧火添柴。
年纪最小的周苇依旧负责擦拭屋舍、收拾零碎，顺带随时搭手帮忙。
三个孩子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他们从前流离失所、为奴为仆，受尽打骂磋磨，从未遇过老爷这般温和宽厚、从不苛责打骂、还给他们饱饭安稳的主子。
这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好去处，是好不容易抓住的安稳日子。
他们万万不想因为自己无用、好吃懒做，被主子嫌弃赶走。
只要能多帮一点忙、多做一点事，能证明自己有用，就能留下来。
顾昭到任首日，安顿好内宅琐事，便即刻在前厅开堂理事。
他心里清楚，景和县贫瘠落后，不通商路、不靠水运，想要让县域民生起色，唯一的根本就是农事。
是以他第一件事，便传唤了县里专管农耕农事的农官，起身便要下乡实地查探。
县丞与随行书吏本以为，这位出身探花、本该留京身居清贵职位的年轻县令，被外放这穷乡僻壤，必然心怀不甘，每日敷衍公事、熬够任期便伺机调走，绝不会真心扎根地方。
可一路随行，众人的想法悄然改观。
顾昭不坐轿、不摆官威，跟着农官徒步走遍周边数个村落，蹲在田间地头翻看土质，细细查看庄稼长势。
这一路走来，顾昭很快摸清了景和县的田地短板，土层浅薄、肥力不足，常年耕作却无养护，粮食产量常年低迷，百姓一年劳作到头，也只能勉强糊口。
看完田地，顾昭当即开口，要去县里统一的沤肥场地查看。
农官闻言连忙上前再三劝阻，满脸为难：“大人，万万不可！沤肥之地污秽脏乱、臭气熏天，泥泞不堪，实在不是您该去的地方，太过折辱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