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十五一过，闹完了元宵，村里热热闹闹的年味才算散尽。
年彻底过完，孩子们也陆续迎来了开学。
张敏、张丽姐妹俩升了四年级，背着洗得干净的新书包高高兴兴去上学。
家里另外两个小的，七岁的张卫民、六岁的张卫明，年纪也到了入学标准，干脆一并送去村里小学读书。
白日里家里一下子清静下来，家里零碎的家务活自然落到了顾昭身上，打扫院子、整理菜园、洗衣做饭。
不用下地扛重活，这些轻松细碎的日常劳作，对顾昭来说，不过是活动筋骨、权当散步，半点不累。
刚出正月，寒冬褪去，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春风吹得地皮松软，万物慢慢复苏。
趁着开春这几日，顾昭把整个正月抽空绣好的十几块手帕收拾出来，再次骑车去往纺织厂门口摆摊。
依旧是两块钱一块的定价，精致细腻的苏绣手帕摆出来，根本不愁销路。
今年厂里刚涨了工资，女工手头宽裕不少，花钱也比往年大方爽快。十几块手帕摆出去没多久，就被人一抢而空，干净利落卖得一块不剩。
揣着到手的现钱，顾昭照旧拐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一包孩子们爱吃的点心、糖果，又割了一块新鲜猪肉，拎着满满收获慢悠悠骑车回村。
顾昭刚进院门，孙彩瑛就一脸喜色的快步迎上来。
“秀琴！大好事！方才大队开会通知，村里要分地到户了！
以后不再是集体种地，各家种各家的地，只需要按规定上交公粮，剩下所有的粮食收成，全归自己自家支配！”
顾昭知道也就今年的事了，但还是特意演出一副惊喜的模样：“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可喜悦过后，孙彩瑛眉头又蹙了起来，忍不住犯愁：“好事是好事，可咱们家情况特殊。家里人口看着多，大大小小一堆孩子，可真正能下地干重活的，就我一个。也不知道这次分地，村里怎么给咱们核算。”
顾昭开口宽慰：“怎么分都好。分得少，咱们就少种点，您也不用天天熬累受罪，轻轻松松过日子。”
孙彩瑛却摇摇头：“妈身子骨硬朗，还能干得动！地越多，收成才越多，家里日子才能越红火，哪有嫌地多的道理。”
没过两日，村里正式开始丈量土地、划分责任田。
分地这天，全村人都蹲在田埂边盯着，人人心里都打着小算盘，巴不得自家多占一分、别家少得一寸。
张家是村里出了名的弱势户，家里没有壮年男丁撑家，只剩两个妇道人和一群半大孩子、孤儿寡母。
村里几户蛮横、家里男人多的村民，早就盯上了张家的地块。
趁着丈量混乱，几户人家偷偷把自家田埂，一点点往张家地界推，硬生生要占掉张家半垄好地。
孙彩瑛看着被越推越窄的自家田地，当即上前拦住，又气又急地和他们理论：“你们怎么能这样？地界早就量好了，凭什么私自挪田埂、占我们家的地！”
谁知这几户村民仗着家里男人多、人多势众，压根不讲理。
“都是村里的地，多一点少一点计较什么！你们家没劳力，这么多地也种不完，不如让给我们！”
“就是，孤儿寡母占这么多好地浪费！”
说着话，为首的男人态度蛮横，伸手一把就将孙彩瑛狠狠推得踉跄后退几步。
眼看着婆婆要摔倒，顾昭眼神一冷，上前一步速度极快，抬脚发力，直接一脚将那推人的壮汉当场踹翻在田埂下的泥地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旁边几个男人瞬间恼羞成怒，嗷嗷叫着就要围上来打架：“你个寡妇还敢动手！反了你了！”
几人齐齐冲上来，却根本近不了顾昭的身。
顾昭身形稳、下手快，几下利落出手，接连把冲上来的壮汉一个个撂倒在地，个个摔得满身是泥、狼狈不堪，压根没有还手之力。
在场所有分地的村民全都看傻了眼，一个个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平日里斯文娇气的顾昭，谁也没想到，这看着纤细秀气的年轻媳妇，身手居然这么厉害。
倒地的几户男人又疼又恼，正要爬起来继续闹事，远处忽然传来几道愤怒急促的骂声。
顾昭的三个哥哥听说有人欺负妹妹，急匆匆从自家地里赶了过来。
三兄弟快步冲到田埂前，看着满地狼狈闹事的村民，再看看安然无恙的顾昭，脸色瞬间沉得吓人。
顾家大哥往前一步，声音满是怒火：“你们一群大男人抱团欺负我们妹子，你们还要不要脸！”
二哥紧跟着上前：“分地有大队，有村干部做主！你们仗着人多抢地、动手推人，真当我们顾家没人了？”
“今天这事，必须给张家一个说法！谁敢再闹事，我们直接找大队、找公社评理！”
地上躺着的几个男人狼狈爬起来，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底气十足地瞪着顾家三兄弟，扯着嗓子嚷嚷。
“你们少仗势欺人！睁大眼睛看清楚！是你妹妹动手打人，把我们几个全都撂倒在地！”
“别以为你爹是村里大队长，你们就能一手遮天、欺压平头百姓！我们都是老实种地的，没权没势任你们拿捏是吧？”
“今天这事没完！真要闹起来，我们直接去公社说理，看公社干部评不评这个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嗓门喊得震天响，摆明了想借着舆论压人。
顾昭余光一瞥，远远看见自家爹正陪着一位身穿正装的方脸干部快步往田地这边走来，看模样是公社下来视察分地工作的领导。
时机刚刚好。
顾昭脑子转得极快，下一秒直接换了模样，方才气场慑人的模样瞬间全无。
她眉头一皱，眼眶瞬间通红，张嘴就拔高了声调，委屈又凄厉地哭了出来。
“天理何在啊！我男人为国戍边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她哭得声泪俱下，嗓门洪亮：“我命苦啊！守着烈士的名分，得不到半点优待，反倒日日受欺负！今天要是没人做主，我们孤儿寡母真是活不下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哭诉，当场把旁边的孙彩瑛给看愣了。
顾昭一边哭，一边飞快侧头，悄悄给孙彩瑛递了个眼神。
孙彩瑛到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立马领会了意思。
当下也顺着顾昭的话，弯腰抹起眼泪，放开声音跟着嚎哭起来：“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子！你为国牺牲，尸骨未寒，家里妻儿就要被人欺负死啊！”
婆媳俩一唱一和，瞬间盖过了所有人的吵闹声，传遍整片田地。
田埂上围观的村民全都安静下来。
另一边，顾青山身边那位方脸的公社领导，原本正跟着顾青山巡查各村分地落实情况，听见这边凄厉的哭声，又听清了烈士家属被欺负、被抢地的字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