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北部,广粱城以西四十里,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镇。
入夜后,镇上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是一间黑客栈。
所谓黑客栈,不挂招牌,不问来路,住一晚收三块下品灵石,概不赊账。
二楼靠里的房间,门窗紧闭。
叶羽背靠墙根瘫坐在地上,左臂从肩膀到手肘裂开一道长口子,骨头都露了出来。
他用牙齿咬开包裹里的药瓶封口,将褐色的外伤药粉抖抖索索地往伤口上撒。
药粉沾上血肉的一瞬,他整张脸拧成一团,嘶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跳。
疼。
但比起两个时辰前被三个命星境追着跑了半座城的狼狈,这点疼不算什么。
房间另一侧,一个素服中年人坐在桌旁。
此人身量不高,面容普通,唯独左脸上一条斜向贯穿的刀疤极为醒目。
那疤是新伤,边缘的皮肉还往外渗着血珠子。
他却浑然不在意,只将手中一柄细窄长刀搁在桌上,随手擦了擦刀身上的血迹。
叶羽把药瓶朝他丢了过去。
“韩大哥,今日要不是你出手,叶某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广粱城了。”
韩源单手接住药瓶,拔开瓶塞,用指尖蘸了些药粉,抹在脸上的刀疤上。
动作很随意,跟抹锅灰差不多。
“叶老弟,胆子不小。”
他的嗓音低沉,说话的节奏很慢。
“一个先天九品,跑去砸春风楼。”
“你知不知道春风楼在中州开了多少家?”
“这青楼背后的东主是什么人?”
叶羽正往小腿上的擦伤撒药,闻言动作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瞒韩大哥,我当时就以为是一家普通的青楼。”
他把最后一点药粉拍在膝盖的淤青上,将空瓶子随手扔到一边。
“韩大哥,小子并不知道这春风楼有这么大的势力。”
“我以为只是一家普通的青楼,没想到这镇场子的居然有命星境的强者,而且那广粱城的城卫军也偏向春风楼。”
“那城卫军追我追的比那三位供奉都卖力。”
韩源嗤笑了一声。
“中州境内开了几十家的春风楼,你觉得背后的东主会是普通商人?”
叶羽眉头一皱,认真的问道:
“还没请教韩大哥,这春风楼背后的东主是谁?”
韩源将药瓶封好放回桌上,右手摸了摸脸上渗血的伤口,面容严肃,语气认真。
“春风楼的东主,是大端右相的妻弟。”
叶羽的手停了。
“这几十家春风楼,是右相一系的钱袋子。”
“你砸了人家的青楼,就是在断右相一系的财路。”
韩源轻声嘶了一下——脸上的伤口还是在疼。
“广粱城的城尉,你说他敢不偏向春风楼?”
“追你追的紧,那是在给右相表忠心呢。”
叶羽沉默了片刻,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眉头皱得很紧。
没有出声。
韩源冷着脸,接着说道:
“也就是广粱城不过一个二流城池,驻扎的最高战力也就命星境后期。”
韩源把长刀横在膝上,拇指摩挲着刀柄。
“换个一流雄城试试,老哥今天可不敢出手去捞你。”
叶羽认认真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但他的识海之中,另一场对话已经展开。
“师尊,这韩源恐怕有问题。”
残魂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上来,只有一个字:
“哦?”
叶羽太熟悉这个语气了——师尊在考他。
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思路,在识海中说道:
“春风楼的背景这么隐秘的事,这种事情不是什么江湖传闻能打听到的。”
“一个四处游走的散修游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算他当真偶然得知了,那他明知道我招惹的是右相的人,居然还敢出手相救?”
“很难说,他没有所图。”
识海中安静了两息。
残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赞许。
“能想到这一层,不错。”
叶羽等着下文。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残魂的语气平淡声音也很平,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现在的你,除了身上的三层天命之外,没什么东西值得一个命魂境巅峰来图谋。”
叶羽呼吸一滞。
命魂境巅峰。
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脸上还挂着新伤的中年游侠,是命魂境巅峰?
“所以师尊的意思是……”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穿过整个中州,进入南夷,再从南夷绕道去西土。”
残魂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得罪了大端王朝,中州已经很难立足。”
“中州我们迟早要回来,但不是现在。”
残魂停了一停,继续说道。
“至少眼下,可以先让他护送这一程。”
叶羽抿紧了嘴。
识海中的对话结束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虫鸣和韩源擦刀的细微声响。
沉默了好一会儿,叶羽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股年轻人特有的不甘。
“如此说来,我的敌人又多了一个。”
韩源抬了抬眼皮。
他没在意叶羽这个“又”字是什么意思,倒是对另一件事更好奇。
“叶老弟,好好的你去砸春风楼干嘛?”
叶羽沉默了几息。
“韩大哥,我路过广粱城的时候,撞见春风楼在买卖孤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最小的那个,大概五六岁。”
“她们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身上全是鞭痕。”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砸了他们的大堂,杀了三个看守,把人带出来了。”
叶羽抬起头,叹了口气。
“没想到动静闹大了,命星境的镇场高手追出来,城卫军也跟着围上。”
他顿了一下。
“救出来的几个孩子,我让她们往南边跑了,也不知道跑没跑掉。”
韩源看了他很长时间。
那张被刀疤破坏了的脸上,读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擦干净的长刀插回鞘中,扣在桌面上,站起身。
走到窗边,朝着外边看了看,低声说了一句:
“这事,听起来也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