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皇帝与政府首脑各说各话、各行其是,那还算什么国家?简直就是孩子们过家家。
可真正让蒂萨·伊什特万感到震惊的,是这个人竟然会是自己。
即便他支持《大妥协》,终究也还是一个代表匈牙利利益的政治家。
在他看来,自己本不适合担任一个需要在帝国内部调和众多民族、重新组织行政体系的总理。
可如今,这样的机会却偏偏落到了他的头上。
尤其是匈牙利这些年来对境内众多少数民族采取了歧视乃至强硬压制的政策,这早已不是秘密。
真要让一名匈牙利政治家登上整个帝国政府的最高职位,必然会有人不满,甚至会有人公开反对。
‘根本没必要为这种事情操心。’
难道皇帝陛下会不知道这些?
既然知道,却依旧提出邀请,那就说明这些问题早已被皇帝计算在内。
而对最近在匈牙利政坛上几乎被孤立的蒂萨·伊什特万而言,这更是一场天大的机遇。
起初,只要听到有人提起帝国改革方案,匈牙利政治家们便会厉声叫嚣:
“我们绝不会忍下这口气!”
可后来呢?
蒂萨·伊什特万却背弃了原本的政治阵营,转而与皇帝陛下合作,并暗中为改革方案提供支持。
虽说如今这场风波最终有了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但自古以来,愿意主动靠近内奸、告密者以及所谓“背叛者”的人,从来没有多少。
更何况,他甚至已经遭受过刺杀威胁。
所以,他在匈牙利政坛的处境,远比旁人想象得更加危险。
蒂萨·伊什特万深深吸了几口气,迈步走进了皇帝陛下所在的霍夫堡宫。
这是一场为了听取他最终答复而准备的晚餐。
落座之后,蒂萨·伊什特万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
名字倒是一时想不起来,但他肯定见过。
听说是皇帝身边的顾问之一。
此刻,那名顾问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珠子都快转晕了。
倒也正常。
他既然是皇帝的顾问,按理来说,不至于从未与皇帝共进过餐。
可眼下这种场合,却是另一回事。
皇后陛下在场,皇太子殿下在场,几位皇子也都在场。
面对整个皇室,谁还能像平时一样若无其事?
恐怕无论吃下什么,都品不出半点滋味。
说不定饭后就会因为紧张过度而消化不良,往后还要难受好一阵子。
不过,对这名顾问而言,这依旧是一场令人难以想象的幸运。
能够坐在皇帝一家人与自己同席的餐桌旁,本身就意味着皇帝对他抱有相当程度的信任。
“考虑得怎么样了?”
蒂萨·伊什特万恰好与奥托皇太子对上视线。
他微微一笑,随后看向皇帝。
卡尔一世。
小时候,他曾经见过这位皇帝。
那时候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终有一天会成为帝国的皇帝?
不过仔细想想,卡尔本来就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物。
而经历那场席卷欧洲的大灾难之后,他更是已经不能用“非凡”二字去轻易概括。
蒂萨·伊什特万早已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开口。
“只是......臣的出身,会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其实,他很清楚皇帝早就把这些问题全部考虑过了。
可就算如此,身为臣下,也不能一听到任命便迫不及待地扑上去。
说什么“总理?当然行啊!臣现在就干!”自然不成体统。
倒不如先谨慎地表示:“臣就是这样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把选择权重新交还给皇帝。
“皇室既然已经推动了改革,那么臣民们,总也应该接受到这种程度吧?”
蒂萨·伊什特万脸上露出了笑容。
严格来说,他与皇帝并没有什么私交。
既然如此,即便知道他存在不少缺点,皇帝仍旧执意要将他推上总理的位置,岂不是恰恰说明,皇帝真正看重的是他的才能?
当然,一旦这种才能耗尽,又或者他失去了继续发挥作用的价值,皇帝也绝不会犹豫,立刻就会将他撤下。
但现在,皇帝看见的是更遥远的未来。
所以,他没有选择自己身边的亲信,而是选择了蒂萨·伊什特万。
到了这种地步,他这个做臣子的,又怎么可能拒绝?
蒂萨·伊什特万接受了总理一职。
“这样的和平,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当蒂萨·伊什特万正式接受任命后,餐桌上的谈话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接下来是不是该谈新任总理要如何领导行政机构、如何安排政务?
那种事情,是留给没有经验的新人去听的。
蒂萨·伊什特万历经多年政治风浪,根本不需要皇帝来教他这些。
难道他连这点事情都看不懂?
所以,皇帝与他谈论的,是更遥远的未来。
“世上不存在持续千年的帝国。德国也不可能永远维持现在的状态。”
蒂萨·伊什特万轻轻咽了口唾沫。
伟大的罗马尚且无法永恒,更何况此时如日中天的德意志帝国。
而德国,其实已经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勉强了。
至少现在,一切还能够运转。
可一旦维持现状的某个关键环节出现裂缝,整个德国必然随之震动。
而德国一旦动摇,震动的就不会只是德国。
整个欧洲,乃至整个世界,都有可能随之改变方向。
那么,帝国真正应该走向怎样的未来?
答案只有一个。
等到德国放下霸权的那一天。
那一刻,才是帝国真正应该向前迈进的时候。
这并不意味着要主动与德意志帝国为敌。
更准确地说,是在德国自己跌倒之后,帝国必须抓住机会,从第二名的位置上向第一名发起冲刺。
既然已经稳居第二,那么偶尔梦想一下第一,又有什么不可以?
更何况,帝国这些年来为什么始终把内部稳定与国家建设放在第一位?
为什么宁愿放慢脚步,也要不断完善行政、经济与社会制度?
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尚未到来的那一刻。
为了让帝国成为一个更加强大的国家。
为了迎接那个机会。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皇帝与蒂萨·伊什特万都不能让帝国的发展停下来。
因为现在,正是帝国最重要的时代。
而这番谈话,也为蒂萨·伊什特万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动力。
因为这意味着,他将亲手参与其中,让这个国家成为人类世界唯一的超级强国。
他将自己的名字,写进这个国家走向巅峰的道路。
“陛下,只管放心把一切交给臣吧。”
蒂萨·伊什特万抬起头,双眸之中燃烧着炽烈的火光。
“在那个梦想实现之前,臣必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