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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在二楼,六张床。周母睡靠窗那张,床头挂着一块小牌,上头写着床号和名字。

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布粘着。窗外是院子里那两棵槐树,看得见树梢。

同屋还住着两个人。靠门那张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胆上的毛病,白天黑夜地哼。中间那张是个老太太,不怎么说话,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

周成把搪瓷缸搁在床头柜上,手巾搭在床栏杆上。柜子是铁皮的,漆掉了几块。

“你回去吧。”周母说。

“我在这儿。”

“这儿没你睡的地方。”

“我在凳子上坐一夜。”

“你坐着,我也睡不着。”

“那你就当我不在。”

“你这么个大活人坐在床头,我怎么当你不在。”周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你回去。明早再来。”

周成没动。他把凳子往床边挪了挪,坐下。

周母看他坐下了,嘴里还在说:“这凳子凉。”

“不凉。”

“凉不凉我心里有数。这是铁腿的。”她伸手指了指床尾叠着的一件旧棉袄,“垫底下。”

护士进来量体温,把一根玻璃棒塞到周母腋下,看了一眼手表。

“家属出去一下。”

周成退到门口。走廊上有个水房,水龙头一直在滴。他站在那儿等着,听见里头量完了才进去。

“三十七度八。”护士在本子上记,“低烧。晚上注意。”

“烧了几天了。”周成问。

“问她。”

护士走了。中间那张床的老太太侧过身,看着周成。

“你是老几。”

“老二。”

“你哥呢。”

“在家看着粮。”

老太太点了点头。“有儿子好。我那两个,一个在新疆,一个在黑龙江。写信来,一年两封。”

周母把眼睛闭上。

周成在床边坐下。凳子矮,膝盖顶得高。

“住院交了多少钱。”周母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三十。”

“三十能住几天。”

“先住着。”

“先住着。”周母把这四个字学了去,眼皮动了动,才睁开,“我嫁到这个家三十多年,你说‘先’这个字的时候,从来都是有后半句没说出嘴。”

周成没接话。她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你别糊弄我。”

“没糊弄。”

“糊弄了我也认。”周母说,“可你别糊弄自己。”

周成没接话。他把搪瓷缸的盖子揭开,里头是小米粥,还温。

“先喝点。”

周母不喝。她把手放在铺盖外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天黑了。走廊的灯亮起来,从门上的小玻璃窗透进来一块,落在床脚。

靠门那个男人半夜哼得厉害,护士来了一趟,给他打了一针。打完就不哼了。中间那张床的老太太半夜起来上茅房,扶着墙走,走了好一阵才回来。

周成坐在凳子上,后背抵着墙。白灰墙面摸着凉,他睡不着。

后半夜,周母翻了个身,小声叫他。

“周成。”

“嗯。”

“柜子底下那个布包,你拿出来。”

周成弯腰,从床头柜底下摸出蓝布包。包是他早上带来的,里头是换洗的褂子。

“打开。”

周成打开。褂子底下压着一样东西,用红纸包着。

“这是我攒的。”周母说,“七十六块,你拿去。”

“你留着。”

“我留着做什么。”周母把手从铺盖里伸出来,按在那包东西上,“我知道住院不止三十。你手里那点钱,是收粮的本。”

周成没动。

“拿着。”

“娘。”

“你别这么叫我。”她的手在那包上按得更实了,“这钱是我攒的,跟你爹没关系,跟你哥也没关系。我攒了六年,卖鸡蛋攒的,一个蛋一个蛋攒的。我攒的时候没想着给谁。”

“那就留着给你自己。”

“我现在就在给自己花。”她说,“你拿着,我夜里才睡得着。”

周成把红纸包拿起来。纸包软,里头不厚,纸面上有一点油光,是长年放在柜子里蹭出来的。

他把它塞进怀里。

“娘。”

“嗯。”

“钱的事你别管。你只管把病看好。”

周母把手收回去,放在胸口上。

“你爹走那年,”她说,“家里连口棺材都是借的。借的是东头李家的,还了三年才还清。我这病要是花大钱,你就让我回家。”

“不回。”

“我说话你听着。”

“我听着。”周成说,“可这事我不听。”

周母看了他一会儿,把眼睛闭上。

“你跟你爹一个样。”她说,“嘴上都应,心里一句没进。”

她停了一下。

“那年他也这样。”她说,“我说家里没米了,他应一声知道了。我说孩子鞋破了,他还是知道了。后来他走得急,什么也没办。”

“我办。”

“你办。”周母睁开一只眼,“你办什么。你今天办了吗。”

“今天办了。”

“办了什么。”

“把你弄进医院了。”

周母在枕头上愣了愣,然后侧过脸去。黑暗里看不清楚,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这孩子。”她说,“嘴倒学精了。”

天亮前,主治大夫来查房。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白褂子没系扣,手里一沓单子。

大夫翻到周母那张,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床头挂的牌子。

“今天抽血,再做个b超。”他说,“昨晚上还烧?”

“三十七度八。”周成答。

“知道了。”大夫在单子上写了一行,“下午出结果。”

“大夫。”周成跟出去,在门口把人叫住。“我娘这病要紧不要紧。”

大夫看了他一眼,把声音放低。

“片子我看过了。”他说,“肝上那块东西不小。得等血的结果。”

“要是。”

“等结果。”大夫把手里的单子卷起来,“你先别跟病人说太多。”

周成站在门口,看着大夫的背影拐过走廊。

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发白。

周成转身去打水。水房在走廊尽头,热水管子上裹着一层白布。他拧开龙头,白汽冲上来,扑在脸上。

他端着缸子回来,推开门。

靠窗那张床上是空的。铺盖掀开着,褥子上还留着人躺过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