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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想起上次见面时,王国梁那副爱才又讲究原则的样子。

送酒过去,他多半会推辞。

得把话说圆了,让他能收下,又不觉得是送礼。

走到县医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整了整衣服。

医院是栋三层灰楼,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

门口挂着“塔克县人民医院”的木牌,字是红色的。

苏晨走进去。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他绕过门诊楼,往后头的行政楼走。

培训那几天,他来过这里几次,认得路。

行政楼安静些。走廊里光线昏暗,地面是水泥的,踩上去有回声。

苏晨上到二楼,走到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

门牌上写着“院长室”。

苏晨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苏晨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书籍。

王国梁坐在桌后,正低头写着什么,手里的钢笔唰唰响。他没抬头,只说了句:“稍等。”

苏晨没说话,轻轻带上门,站在门边等着。

他目光扫过办公室。

墙上贴着毛主席像,旁边挂着地图。

书架塞满了书,大部分是医学类的。

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红字“为人民服务”。

王国梁还在写。

他眉头微皱,眼镜滑到鼻尖,笔下不停。

苏晨安静地站着。

背篓有些沉,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王国梁终于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抬起头。

看见苏晨,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苏晨?”

“王院长。”苏晨往前走了一步。

王国梁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说道:“快坐!”

“你怎么有空来了?”

苏晨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把背篓轻轻放在脚边。

“来县城办点事,顺道来看看您。”

“卫生室的药快用完了,得来药库进点。”

王国梁坐回椅子上,打量着他:“最近怎么样?那不忙!”

“不忙,都是为村民治疗一些小毛病!”

“那就好。”

王国梁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上次那个周卫国,恢复得不错。”

“李医生还念叨,说你那手止血的针法,神了。”

“李医生太客气了,我那是碰巧!。”苏晨谦虚道。

“什么碰巧。”

“有本事就是有本事。”

他顿了顿,看着苏晨:“你今天来,就是进药,顺道看我?”

苏晨笑了笑,弯腰从背篓里拿出那两个用布包好的小酒坛,放在桌上。

“还有这个。”

“自家酿的玉米酒,我配了点药材进去,做成药酒了。”

“感觉效果还行,带点来给您尝尝。”

王国梁看了看酒坛,又看了看苏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拿走拿走!”

“咱们共产党人,不兴这一套。”

苏晨早有准备。

他面色不变,语气诚恳:“老师,看您说的。”

“我这不是送礼,就是学生自己鼓捣了点东西,拿来给老师尝尝。”

“孔夫子收徒弟,还收束修呢。我这算什么?”

他把“老师”和“学生”咬得清楚。

苏晨曾经在县医院的后面进行过为期一周的培训,而且当时王国梁是他们理论课的老师,所以苏晨这声老师一点都不过分。

王国梁看着他,没说话。

苏晨继续说:“这就是自家酿的酒,药材也是山上采的。”

“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您要是不收,那我这学生以后可不好意思来了。”

他说得坦然,眼神干净。

王国梁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会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酒坛:“行,我收下。”

“不过说好,下不为例。”

“哎。”苏晨应道。

“这酒,有什么讲究?”王国梁问。

“两种。”

苏晨指着酒坛,说道:“这个深色布包的是祛风湿酒,针对风湿痹痛、腰腿酸疼的。”

“这个浅色布包的是十全滋补酒,补气血,养精神,男女老少都能喝点。”

他说得简单,没夸耀,但透着自信。

王国梁点点头,没多问:“费心了。”

“应该的。”苏晨站起身,“那您忙,我先去进药了。”

“还得赶回去。”

“急什么。”

“中午在这儿吃,咱爷俩喝一杯。”

“不了老师。”苏晨摇头道。

“我跟两个女知青一起来的,她们去买东西了。”

“约好中午在国营饭店碰头,得一块儿回去。”

“不然她们自己走,我不放心。”

他说得自然。王国梁听了,点点头:“那倒也是。”

“女同志独自走夜路,不安全。”

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转身递给苏晨。

“这个,你拿着。”

苏晨接过,信封不厚,摸着里面是纸票。

“这是?”

“你的工资。”王国梁说。

“你算咱们医院挂名的医生。”

“虽然不常来,但该有的待遇得有。不多,二十来块,还有几张粮票,别嫌少。”

苏晨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还有这个。

挂名的事,上次王国梁提过一嘴,他没当真。

现在真把钱递到手里,他反而有点不踏实。

“老师,这钱我不能拿。”他把信封往回递。

“我一次没来医院上过班,拿着亏心。”

“谁说你没来过?”王国梁一瞪眼。

“周卫国那台手术,你上台帮了大忙。”

“那就是工作。”

“再说了,十里屯的防疫,你出了多少力?”

“这钱你该拿,拿着。”

他看着苏晨,语气认真:“该你的就是你的,别推辞。”

“以后真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也不会客气。”

话说到这份上,苏晨不好再推。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点点头:“那我收下了。谢谢老师。”

“谢什么。”王国梁拍拍他肩膀。

“去吧,路上小心。”

苏晨背起背篓,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那酒您记得喝,效果好。”

“知道了。”王国梁笑着挥手。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王国梁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两个酒坛,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门外,苏晨下了楼。

走出行政楼,阳光有些刺眼。

他抬手挡了挡,往药库方向走去。

背篓轻了不少,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酒送出去了。

王国梁收了,也答应喝。

只要他喝了,这事就十拿九稳了。

苏晨摸了摸怀里的信封。

二十多块,还有粮票20斤,不少了。

能买二十斤玉米面。

但他没打算乱花。

这钱得攒着,用在要紧处。

药库在住院部后面。

苏晨进去,把采购单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转身去配药。

很快,药配好了。苏晨付了钱,把药仔细装进背篓。

走出医院时,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了。

他加快脚步,往国营大饭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