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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另一个念头,紧接着就冒出来了。

药是好药,但接下来怎么办?

试用,可以。

他作为院长,弄点“民间验方”到科室试试,属于工作范围内的灵活处理。

而且,苏晨还是本院挂名的坐诊医生。

因此,没人会说什么,甚至可能被表扬为“发掘民间医药智慧”。

可要是正式采购,大规模地、成批量地进医院药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国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已经凉掉的白开水。

水顺着喉咙下去,却没浇灭心里那点开始蔓延的焦虑。

县医院是国营单位,每一分钱的采购,都要有正规手续,要符合政策。

药从哪里来?

必须是国营药厂,或者至少是公社以上集体单位的生产部门。

采购要有发票,要入账,要经得起审计和检查。

苏晨是什么身份?

十里屯生产大队的卫生员。

社员,农民,个人。

他做的膏药,是什么性质?

个人手工制品。

没有生产批号,没有质量标准文件,没有正规包装,甚至没有定价。

这样的东西,小规模送点来试用,可以说是“临床收集民间经验”。

可要是成百上千贴地买进来,发到各科室,开给病人,那算什么?

“投机倒把”?

“侵占集体资产”?

王国梁的后背有点发凉。

他不是没经历过运动。

这些年,多少人因为一点看起来不大的事,被扣上帽子,下场凄惨。

他自己能坐稳这个院长位置,一方面是靠技术。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处处小心,从不越线。

苏晨那孩子,是他看好的苗子。

他给安排卫生员的工作,牵线药酒的买卖,都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拉一把。

他不想看到这棵苗子,因为一贴好膏药,反而栽了跟头。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他自己的责任。

膏药是他同意拿来试用的,是他批条子让药剂科发放的。

如果真出了事,追查起来,他第一个跑不掉。

“王院长?”老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王国梁抬起头,发现老陈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惑和期待。

“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各科室催得紧,病人那边也等着用。”

“这膏药要是断供了,我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好东西用上了,又突然没了,病人有意见,科室也有意见。

王国梁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库存还能撑多久?”

“最多到明天。”

“今天各科来领,我还能压一压,匀着给。”

“明天就真没了。”

王国梁点点头,手指又在桌面上敲起来。

这次敲得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这样,老陈,你回去跟各科室解释一下。”

“就说这膏药是试用的样品,数量有限。”

“让他们先紧着重症、急症的病人用,能开别的药替代的,先替代。”

老陈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王院长,这话我说了,可他们不一定听啊。”

“您不知道,现在好些病人就是冲着这膏药来的,说别的药没这个好使……”

“那就做工作。”

“你是药剂科主任,药怎么分配,你有责任把控。”

“记住,就说是我说的,目前供应紧张,正在协调货源,让他们耐心等等。”

老陈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那……货源的事?”

“王院长,这膏药到底是哪进的?”

“要是渠道稳定,咱们是不是可以打个报告,正式采购一批?”

“我看这药,比咱们现在用的几种都强,要是能常规供应,对病人真是好事。”

王国梁心里苦笑。

渠道?

苏晨那间卫生室,算渠道吗?

打报告?

以什么名义打?

采购个人手工制品?

哪个领导敢批?

“渠道的事,我来想办法。”

“但需要点时间。你这几天,先把各科室稳住,别让他们乱。”

老陈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不放。

他收拾好文件夹,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王国梁坐在椅子上,没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写字台玻璃板下压着的几张表格上。

表格里是上个月的药品采购清单,红头文件,公章,正规格式。

他盯着那些表格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找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县委办的。

手指在号码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没打电话。

还不到时候。

他得先自己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想清楚,把可能的风险和路子都捋一遍,才能去找人商量。

首先,毋庸置疑的是,药是好药。

老陈不是个轻易说好话的人,各科室的反馈也做不了假。

那些数据、那些病人的变化,都实实在在摆在那儿。

可接下来怎么办?

王国梁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向后靠,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首先,这药是什么性质?

如果是正规药品,就得有批号,有生产单位。

苏晨有吗?

没有。他就是个大队卫生员,在自己那间土坯房里捣鼓出来的东西。

说是民间验方,可民间验方只能小范围试用,不能当成常规药来用,更别说成百上千贴地采购。

其次,医院这边怎么进药?

走正规采购渠道,就得有来源单位。

国营药厂、医药公司,或者至少是公社卫生院这样的集体单位。

苏晨算哪个?

他哪个都不算。

他就是个人。

个人做的东西,医院花钱买,这算什么?

政策上,这叫投机倒把。

查出来,苏晨要倒霉,他这个批条子的院长也跑不了。

再想,用量怎么办?

试用阶段,几十贴、百来贴,还能说是临床观察。

可各科室现在报上来的需求,一个月就要几百贴。

这么大的量,怎么解释?

说是试用,说不过去。

还有风险。

王国梁揉了揉太阳穴。

风险是双向的。

对苏晨,一旦出事,就是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这辈子就完了。

对医院,对他自己,批准采购无手续药品,轻则处分,重则撤职。

这些年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医疗秩序,不能因为这个出乱子。

可另一边,是病人的需求。

这药的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作为医生,他没法假装看不见。

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