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从卫生室出来,午后的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凉意,吹在身上很清爽。
路边的杨树叶开始泛黄,边缘卷着,地上已经落了一层。
他眯了眯眼,径直朝屯子东头的麦田走去。
社员们正在做最后的抢收,镰刀起落的声音远远传来,混着人们偶尔的吆喝。
路上遇见两个扛着麻袋的老社员,看见苏晨,都停下脚步。
“苏大夫,上地头去?”
“嗯,找队长有点事。”苏晨应着,脚步没停。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等苏晨走远了,才低声嘀咕:“苏大夫这阵子可了不得……”
“谁说不是,从阎王手里抢人……”
“这回冬天咱们可不怕了!”
“就是以往冬天,生回病去半条命。”
麦田边上,赵长征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几根麦穗,跟书记刘宏源比划着什么。
两人裤腿都卷着,小腿上沾着泥,草帽扔在一边。
“赵队长。”苏晨走过去。
赵长征抬头,见是他,有些意外:“苏晨?你咋来了?”
“有点急事,得跟您商量。”苏晨说。
赵长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宏源。
苏晨这人他知道,不是要紧事不会这个点儿跑到地里找人。
“老刘,这儿你先盯着。”
赵长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道:“我跟苏晨回去一趟。”
“行。”
两人离开麦田,走上回屯的土路。
“啥事?”他问。
“王院长来了。”
“在卫生室。”
“又是来视察的吗?公示里怎么没有通知啊?”
苏晨简单的把事情复述了一遍。
并且把王国梁的话简单说了说,重点提了两个方案——特聘医师,或者合作社。
赵长征听完,忽然停住脚,扭头看苏晨:“你咋想的?”
“我听老师的,选合作社。”
“但这事得大队同意,还得往公社报。”
赵长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力道很大,但苏晨站着纹丝不动。
“好小子。”
“你知道这事要是成了,对咱们屯意味着啥不?”
苏晨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咱们这儿,一年有七个月是冬天!”
从十月初到第二年四月底,地里冻得梆硬,啥也干不了!”
“最冷的时候,零下五十度,尿尿都能冻成冰棍子!”
他喘了口气,手在空中一挥:“这七个月,社员只能窝在炕上,干瞪眼!”
“工分挣不着,钱更别想!”
“家里有存粮的还能熬,没存粮的,就得跟大队借,年年借,年年还不上!”
这话说得实在。
苏晨听懂了。
赵长征作为大队长,想的不是苏晨个人能挣多少,而是整个十里屯几百号人,怎么熬过那漫长的七个月。
“可要是有了合作社!”
赵长征语气兴奋的说道:“冬天也能干活!制作膏药。”
“哪怕一天就挣一个工分,那也是进项!是能买盐打油的钱!”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了。
苏晨隐晦的后退了半步说道:“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这事,咱们屯必须办!而且要办成!”
两人说着,已经走回了卫生室。
王国梁还坐在屋里,正翻看苏晨的病历记录本。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王院长!”
赵长征一步跨进门,双手伸过去,说道:“您来咋不提前说一声!”
他握着王国梁的手,使劲晃了晃。
王国梁笑着说道:“赵队长客气了,我就是来跟苏晨商量点事。”
“知道知道,苏晨都跟我说了。”
“王院长,合作社的事,我们十里屯全力支持!”
王国梁看了眼站在门口的苏晨。
苏晨朝他点点头。
“赵队长能支持,那就太好了。”
“不过这事急不得,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首先,你们大队得打报告,向公社申请成立‘药材加工合作社’。”
“行!”
赵长征一拍大腿,说道:“报告我来写!明天就去公社递!”
“医院这边,我可以先以‘试用’的名义,让苏晨继续提供一部分膏药。”
王国梁说道:“但正式的合作,必须等合作社批下来。”
“这是规矩。”
赵长征懂了。
他搓了搓手,有些焦急,但也知道这事急不得。
凡事都得讲程序,一步不能乱。
但凡一步踏错,后期都可能留下天大的麻烦。
“另外,合作社批下来后,具体的产量、价格、交接方式,这些细节咱们再慢慢谈。”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程序走通。”
“明白!明白!”赵长征连连点头。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
王国梁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比如合作社的账目要清楚,药材来源要合规,产品质量要把关。
赵长征一一记在心里。
最后,王国梁看了看表,站起身。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赵队长,报告的事就拜托你了。”
“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您放心!一定办好!”赵长征也跟着站起来,又跟王国梁握了握手。
苏晨送王国梁到门口。
吉普车还停在路边,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见他们出来,赶紧把烟掐了。
“老师慢走。”苏晨说。
王国梁点点头,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苏晨,合作社的事你多上心。”
“这是好事。”
“我明白。”苏晨郑重地说。
赵长征站在苏晨身边,看着车消失在土路尽头,半天没说话。
“苏晨。”赵长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这事,咱们必须办成。”赵长征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坚定,“为了咱们屯,为了这七个月的冬天,必须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