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十里屯的三辆牛车和两辆马车已经排成队,缓缓驶出屯子。
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里面是今年晾晒好的粮食。
赵长征走在车队最前面,不时回头清点车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青壮劳力,赵山河也混在队伍里,耷拉着脑袋,走一步拖两步。
“都打起精神!”赵长征回头喊了一声。
“公粮交得顺利,下午咱们就去公社拉砖。”
提到合作社,几个年轻后生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些。
赵山河却撇了撇嘴,心里嘀咕:“折腾什么合作社,不如在家睡大觉舒服!”
队伍走了三个多小时,太阳升到头顶时,县城粮站的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还没走近,喧闹声已经传了过来。
粮站外的空地上,黑压压排满了车。
牛车、马车、手推车,还有几台突突冒烟的拖拉机,把整个场地塞得水泄不通。
麻袋堆成的粮垛像一座座小山,空气里弥漫着麦糠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我的娘哎,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赵长征眯眼看了看队伍,心里估算着。
前面至少还有七八个大队的队伍,每队交粮、验粮、过秤、入库,少说也得个把钟头。
他们十里屯离公社远,来得晚,排得靠后。
“长生,建国,你们俩先看着车队排队。”赵长征点了两个稳重的社员。
“其他人跟我到边上树荫里歇着。”
“记住,粮车不能离人,轮流吃饭。”
被点名的两人点点头,接过牛缰绳。
其他社员如蒙大赦,纷纷找阴凉处坐下,从怀里掏出玉米饼子、窝窝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起来。
赵长征没歇。
他绕着粮站走了一圈,看其他公社交粮的情况。
验粮员拿着铁钎子,随机扎进麻袋,抽出一把麦粒放在手心搓捻,又扔几粒进嘴里咬。
合格的点头过秤,不合格的当场要求重新晾晒——那就意味着还得拉回去,改天再来。
一个老农蹲在自家牛车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烟斗锅子里的火光明明灭灭,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他的粮车刚刚被打了回来,因为湿度高了半个点。
“老哥,明天再来吧。”旁边有人劝他。
老农没说话,又狠狠吸了一口烟。
半晌才吐出一句:“白跑三十里地。”
赵长征收回目光,心里更谨慎了几分。
他回到十里屯的车队旁,又检查了一遍麻袋封口。
这些粮食出屯前都晒得透透的,应该没问题。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排在前面的车队陆续交完粮,空车离开。
十里屯的车队一点点往前挪,终于挪到了粮站大门口。
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验粮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色黝黑,嘴唇干裂。
他走到十里屯第一辆牛车前,什么话也没说,举起铁钎子就往麻袋里扎。
“噗”一声,钎子穿透麻布,抽出来时带出一小把麦粒。
验粮员把麦粒倒在手心,用拇指搓了搓,又捏起几粒扔进嘴里,咔嚓咔嚓咬碎。
他闭着眼,腮帮子动了动。
赵长征站在旁边,表面镇定,手心却微微出汗。
“嗯。”
验粮员睁开眼,点点头,说道:“湿度合格,杂质少。过秤吧。”
赵长征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过秤的工序很快。
两个粮站工作人员抬着大磅秤,一袋袋粮食过秤、记录、搬进仓库。
赵长征拿着收据,看着上面的数字——三千七百四十二斤,超额完成了今年的公粮任务。
他松了口气,转身对社员们说:“收拾东西,准备去砖厂。”
他转身招呼社员:“把空车套好,去砖厂拉砖。”
青壮们纷纷行动起来。
赵长征扫了一眼,点了十个平时干活最扎实的,又看见缩在车辕边打盹的赵山河,眉头皱了皱:“赵山河,你也来。”
赵山河正做着美梦——梦见自己揣着钱在县里饭馆吃红烧肉——被点名吓得一激灵:“啊?我、我也去?”
“怎么,拉砖的活干不了?”赵长征声音沉了沉。
“干得了,干得了!”赵山河连忙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他心里骂娘,脸上却堆着笑。
十二辆空车浩浩荡荡离开粮站,朝公社北边的砖厂走去。赵长征走在最前面。
他心里盘算着:“合作社的厂房地基已经打好,砖一到就能砌墙。”
“一旦厂房盖好,立马准备生产。”
想着这些,赵长征的脚步更稳了。
退伍回来当这个生产队长七八年,十里屯一直不温不火。
如今有了合作社这个盼头,说不定真能让屯里变个样。
砖厂在公社北边两里地,是个土窑厂。
还没走近,就看见一排排红砖码得整整齐齐,像红色的城墙。
几个工人正用板车往外运砖,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烧灼的气味。
赵长征拿出批条给厂里负责人看。
对方核对后,指了指西边第三垛:“那儿,五万块,自己装车。”
“谢谢同志。”
赵长征收好条子,回头招呼社员,说道:“动手吧,装仔细点,别磕碎了。”
十二个人分成三组,开始往牛车上搬砖。
红砖沉甸甸的,一块就有五六斤。
赵长征干在最前面,一次搬十二块,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其他社员见了,也不好意思偷懒,都闷头干活。
只有赵山河,搬了四五块就开始喘粗气。
他眼珠子转了转,捂着肚子:“队长,我、我肚子疼,得去趟茅房。”
赵长征正扛着一摞砖往车上码,头也没回:“快去快回。”
赵山河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砖厂。
他哪是去茅房,径直往公社街上溜。
兜里还有前阵子捡废铁卖的两毛钱,他琢磨着能不能买根烟抽。
刚走到街口,一只手突然从旁边巷子里伸出来,拽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