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传江把肩上扛的麻袋卸在地窖口边上,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
苏晨从屋里端出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干净,火苗在灯芯上稳稳跳着。
他把灯放在地窖口旁边的石台上,橙黄的光晕开一片。
“爹,我先下去。”苏晨说着,掀开盖在地窖口的厚木板。
苏传江点点头。
他看着儿子端着灯,一步一步往下走,灯光在土壁上晃动。
等儿子下到底了,他才弯腰,双臂一用力,把那袋土豆抱起来,跟着往下走。
地窖里比外头暖和些。
空气里有泥土味,还有去年存的白菜萝卜留下的淡淡菜根味。
苏晨把灯挂在墙上的铁钩上,灯光照亮了地窖全貌——四五米见方,一人多高,四壁是夯实的黄土,地面铺着干燥的麦草。
靠墙码着一排瓦缸,是夏天腌的酸菜。
另一边堆着些白菜萝卜,用麦草盖着。
中间空着一大片地方,是留出来放今年新粮的。
苏传江把麻袋放下,解开绳口。
苏晨过来帮忙,父子俩一人抓两个角,把麻袋倒过来。
土豆哗啦啦滚出来,黄皮带着泥土,大小不一,在麦草上堆成个小丘。
“得挑一遍。”苏传江蹲下,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有伤的有芽的,不能放一块儿。”
苏晨应了一声,也蹲下来。
父子俩就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分拣土豆。
好的一堆,有磕碰伤的一堆,发了小芽的另放。
窑里安静,只有土豆滚动碰撞的闷响。
分拣完一袋,苏传江站起来,捶了捶后腰。
苏晨看见了,说:“爹,您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不用。”苏传江摆摆手。
“没事,爹,你还不知道我的吗?吃的多力气自然就大。”说完苏晨就弯腰抱起下一袋土豆。
两人又往下搬了四袋土豆,分拣完,整整齐齐码在窖里北墙根下。
码的时候,苏传江特意在每层土豆之间撒了层干麦草。
等土豆都安置好,苏晨又帮着父亲把院子里的白菜、萝卜、茄子一样样搬下来。
白菜二十来棵,根朝下立着,排成一排。
萝卜三十多根,埋在麦草里。
茄子十几个,用草绳捆着,挂在窖顶的木梁上。
都收拾妥当,苏传江站在窖中间,举着灯四下照了照。
灯光扫过码得整齐的土豆堆,立得笔直的白菜,还有梁上挂的茄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行了。”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爬出地窖。
苏晨把木板盖回去,又在上面压了块石头。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院子里黑透了,只有堂屋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苏传江在窖口边坐下,从腰间抽出烟袋。
铜烟锅在煤油灯边磕了磕,填上烟叶,划火柴点着。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黑暗里散开。
苏晨在他旁边坐下。
父子俩都没说话,看着院子里那堆还没搬进窖的小麦袋子——四百斤,八袋,在月光下堆成个灰扑扑的小山。
堂屋门开了,林翠花探出身:“完事了?吃饭了。”
“就来。”苏晨应道。
晚饭摆在炕桌上。
一盆玉米面糊糊,一碟咸菜疙瘩,还有一点腌制的兔肉。
苏萍萍扒拉着糊糊里的疙瘩,小声说:“妈,我还想吃鱼!”
林翠花瞪她一眼:“就知道吃。你哥天天钓鱼不累啊?”
“不累,忙完这几天我就去掉。”苏晨笑着说。
苏安安眼巴巴看着哥哥:“哥,那能钓条大的吗?”
“尽量。”苏晨摸摸她的头。
苏传江一直没说话,闷头喝糊糊。
一碗糊糊喝完,他把碗放下,看着妻子:“翠花,明天你抽空,把小麦拾掇拾掇。”
林翠花道:“去换粮食?”
苏传江点点头:“嗯。”
“四百斤小麦,换六百斤玉米面,够咱家多吃一个月。”
按往年的规矩,这话一说,家里就该开始准备口袋和扁担了。
可这次,苏晨开口了:“爹,今年不换了。”
桌上安静下来。
林翠花看着儿子,又看看丈夫。
苏萍萍和苏安安互相看看。
苏传江手里的烟袋顿了顿。
他看向儿子:“为啥不换了?”
“不换了。”
苏晨说道:“今年咱家自己吃细粮。”
苏传江没接话,继续装烟叶,划火柴点着。
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抽了两口,才问:“四百斤小麦,五口人,吃到开春就没了。”
“换了粗粮,能多撑一个月。”
“爹,咱家现在不缺那点粮食。”
“咋不缺?”苏传江声音不高,但话很实在。
“你打猎钓鱼,那是零嘴。”
“真到数九寒天,封了山冻了河,你上哪儿弄吃的?”
“四百斤小麦换成粗粮,实实在在多一个月口粮。”
苏晨没退让:“爹,我说不缺,是有依据的。”
“第一,药酒那事您知道。我这两天就准备再酿一批,炮制好了给王院长送去。这钱稳赚。”
苏传江抽烟的动作停了停。
他想起来,前阵子县医院的王院长确实来过家里,还带走了两坛子酒。
“那能卖多少?”
“一回两回行,人家能一直要?”
“能。”苏晨回答得很肯定。
“王院长上次来的时候就说了,有多少要多少。”
“县里像他那样的人不少,年纪大了身上都有毛病,我这药酒正好对症。”
苏传江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烟雾在他脸上缭绕,看不清表情。
苏晨知道父亲还在犹豫,接着说:“第二,合作社的厂房您也看见了,砖都拉回来了,入冬前肯定能完工。”
“等厂房盖好,咱们就开始做膏药。”
“膏药的效果您亲身试过,医院那边已经打过招呼,销路不成问题。”
林翠花这时候插了句嘴:“他爹,老大那膏药是灵。”
“你前阵子腰疼,贴上第二天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