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
大喇叭先“滋啦”响了两声,像有人正拿指甲盖弹那层蒙着灰的网罩。
这声滋啦一响,但凡听到这声音的社员,耳朵都竖了起来。
赵长征清了清嗓子。
他念东西不拖腔,不像公社广播站那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
他念,像点兵。
“社员同志们注意了,说个事儿——”
“合作社的事儿,大伙儿都知道。”
“苏晨那膏药手艺,县医院都认。”
“大队跟苏晨合计过了,因此才盖了这个合作社。”
“现在合作社已经盖好了,现在准备招人。”
“当然因为是制药,不是干农活,所以对于招收的人手有些要求。嗯。”
“要年轻的,身体利索,手稳当。”
“还有一条——有文化的优先。”
赵长征念到这里,顿了顿。
“哪怕是没有文化的也不要气馁。”
“大队已经安排了知青周卫国,给大伙儿开扫盲班。”
“识字、计数、认戥子。”
“学完了考试,考上的进合作社。”
“当然了,要是没考上也不要紧!咱们大队也给其他没有考上的社员想了赚钱的路子。”
本来还有些心灰意冷的社员,听闻此言,顿时喜笑颜开。
知青点门口,蹲着洗菜的几个人同时停了手。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齐齐扭头,看向窗户里头那个背对门口坐着的人。
周卫国背脊绷得很直。
他手里拿着本旧语文课本,没翻,只是拿着。
窗外那些目光像针,扎在背上,他动不了。
喇叭里,赵长征还在念。
“苏大夫说了,合作社收药材。”
“艾叶、苍术、透骨草,坡上沟边都长。”
“他不白收——药材换工分,当场过秤,当面记分。”
“这药材长啥样,啥时候采,采回来咋晒——”
“苏晨在识字班里给大伙儿讲课。
想挣这份工分的,都去听。”
屯东头,刘三家。
刘三媳妇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这句,手停在半空。
她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搓草绳的男人。
“你听见没?药材换工分。”
刘三没吭声,但草绳不搓了。
“咱家老二不是认得几个字?念过两年。”
刘三把草绳往地上一撂:“认得仨瓜俩枣,也算识字?”
“总比咱这睁眼瞎强。”
屯中央,赵山河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
他没下地,今天也没出门。
屋里的粮食缸快见底了,他懒得看,看一眼少一眼。
喇叭响的时候,他叼着根干草梗子,嚼。
嚼到“合作社”“招人”“有文化的优先”,他停住。
草梗子卡在牙缝里。
“还tmd谁考上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
他啐了一口。
赵长征念完最后一句,放下话筒,拍了拍喇叭外壳。
铜网罩上落了一层细灰,他吹了吹。
满意了。
他把棉袄领口紧了紧,出门往家走。
知青点。
喇叭声刚落,蹲在外面洗菜的那个先站起来,水也顾不上倒,盆搁在地上,三步并两步进了屋。
“卫国!”
他嗓门压不住,道:“队长念你名儿了!扫盲班老师!”
周卫国攥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卫国,你行啊。”
“这才来几个月,就当老师了?”
“扫盲班咋报名?你那班还收人不?”
有人已经挨着炕沿坐下了,口气热络得像处了好几年的老哥们儿。
周卫国把课本合上。
他垂着眼睛,把书脊在炕沿上顿齐,一下,两下。
“我只是代课。”
他说道:“报名找唐会计,招人归大队管。”
“那你也帮问问嘛。”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知青,姓吴,来得比周卫国早一年,手上磨出的茧子比他厚三倍。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初中毕业?”
“教识字,咱们也能教。”
“进合作社打工赚工分也行。”
“就是就是。”有人立刻接腔。
“卫国,你跟苏大夫熟,帮递句话。”
“合作社招人,咱们知青也能报名吧?”
“大队长说了,有文化的优先。”
“咱们这些人的文化水平肯定能够碾压这些村里连学都没上过的人”
周卫国没接话。
他把课本放到炕头那摞书的最上面,压平整。
有人还在说,声音挤在一起,嗡嗡的。
有人开始抱怨下地太苦,腰都快折断了,膝盖也疼,再这么干两年,人得废。
合作社那活儿多好,在屋里头,不用吹风淋雨,还是技术活。
“卫国,”那戴眼镜的知青压低声音,往他跟前凑了凑,“你跟苏大夫熟,想想办法呗。”
周卫国这才抬起头。
他看了那人一眼。
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只是说:“合作社要的是手稳当的。考试过了,自然能进。”
屋里静了一瞬。
有人讪讪地笑了两声,说:那是那是,考试嘛,凭本事。
他们这些人要是有那个本事,也不会来找周卫国向苏晨请求一个工作名额了
周卫国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窗玻璃上。
他没再开口。
苏家。
林翠花正在盛粥。
“我行吗?”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我不识字。”
苏晨把筷子搁下。
“娘。”
“合作社不是识字班。碾磨、晾晒、包装,要的是手稳、心细、肯干。这些你不缺。”
林翠花没吭声。
“字可以学。”
“扫盲班开了,你跟着听。”
“记住常用的那几个字,记秤的,记账的,慢慢就会了。”
林翠花抬眼,看着儿子。
苏晨也看着她。
灯盏里那点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脸映得比平时柔和些。
“行,我听儿子的!”
苏安安低头扒饭,碗挡着半张脸,眼睛弯成两道缝。
苏萍萍安静地吃着,嘴角也抿出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