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阳光斜照进大队部卫生室。
苏晨刚给一个社员换完药,正收拾器械,准备回家吃饭。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请问,苏晨同志是在这儿吗?”
“我就是。”苏晨放下手里的东西。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王院长让我送来的。”
苏晨接过信封,有点厚度。他点点头:“谢谢,辛苦了。”
“不辛苦。”男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晨关上门,走回桌前,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钱和粮票。
钱是大团结,一共十张,还有几张零钱。
粮票有全国粮票也有地方粮票,花花绿绿的一小叠。
苏晨数了数。
一百块钱整,粮票四十斤。
这是孙启亮买药酒的钱。
王国良说过会让捎来,没想到这么快。
苏晨把钱和票重新装回信封,放进抽屉,锁好。
然后继续收拾卫生室,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但心里已经在盘算。
一百块钱,四十斤粮票。
加上家里原有的十七块八毛,一共一百一十七块八毛现金,粮票四十斤。
得尽快换成粮食。
东北的冬天他知道。
现在是八月初,再过一个月,九月中下旬,山里就该下第一场雪了。
等到十月底十一月初,大雪封山,雪能积到半人高,温度降到零下四十度。
那时候,有钱有票也出不去,买不到粮。
必须赶在封山前,把粮食备足。
苏晨收拾完卫生室,锁好门,往家走。
路上遇到几个收工回家的社员,互相点头打招呼。
没人知道,他兜里揣着一百多块钱的“巨款”。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翠花正在灶房做饭,看见儿子回来,擦了擦手:“晨子,回来了?”
“饭马上好。”
“妈,先不急着吃饭。”
苏晨说:“我爹呢?”
“在屋呢。”
苏晨走进堂屋。
苏传江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看见儿子进来,抬了抬眼。
“爹,妈,你们坐,有事说。”
林翠花从灶房出来,擦着手,有点疑惑:“咋了晨子?”
苏萍萍领着苏安安从里屋出来,两个妹妹都很安静。
苏晨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粮票。
林翠花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她放下盆,擦擦手,凑到桌前,眼睛瞪得老大:“这……这么多钱?”
十元的大团结有八张,五元的两张,还有几张一元两元的零钱。粮票有全国粮票也有地方粮票,花花绿绿铺了半张桌子。
苏传江的烟杆停在嘴边,烟雾缓缓上升。他盯着那些钱票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哪来的?”
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药酒的钱。”
“县里孙主任买的,王院长昨天让人捎来的。”
他把布包推给母亲:“一共一百块零三毛,粮票四十斤。”
林翠花的手有些抖。
她拿起一张大团结,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
是真的。
她又拿起一张,又看。
全部看完后,她突然把布包一拢,紧紧抱在怀里,左右张望,好像怕有人从窗户看见似的。
“晨子,这……这没事吧?”
她压低声音:“这么多钱……”
“妈,这是人家买药酒的钱,正正经经的交易。”
苏晨放缓语气说道:“王院长牵的线,手续都干净。”
话是这么说,但苏晨心里清楚,这年头私人买卖药酒,真要较真起来,算不算“投机倒把”还两说。
但王国梁既然敢牵这个线,孙启亮敢买,就说明这事的风险在可控范围内。
关键是得低调。
“妈,这钱得赶紧花出去。”苏晨说。
林翠花抱紧布包:“花出去?这才刚到手……”
“换成粮食。”
他看向父亲。
苏传江还在抽烟,但眼神已经落在儿子脸上,等着下文。
“现在是八月初。”苏晨说,“再过一个多月,九月中下旬,山里就该下第一场雪了。”
“等到十月底十一月初,大雪封山,到时候别说去县城,就是出屯子都难。”
苏萍萍小声说:“去年雪好大,咱家门都推不开。”
“对。”
苏晨看向妹妹,说道:“雪能积到半人高,甚至一人高。温度能降到零下四十度。”
“那时候,有钱有票也没用,出不去,买不到粮。”
林翠花脸色变了变。
她在这地方活了四十五年,当然知道冬天什么样。
只是往年家里穷,想囤粮也没钱囤,每年冬天都是数着米粒下锅,硬熬过来的。
“今年不一样了。”
“咱家现在有了这笔钱,必须赶在封山前,把粮食备足。”
“不只是够吃,还得有余量。”
“万一有个病灾,或者雪下得特别久,不能断粮。”
苏传江终于把烟杆从嘴边拿开,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
“要囤多少?”他问。
苏晨心里早就算过账。
父亲母亲,两个妹妹,加上自己。
普通人一天的口粮,按现在这年头的标准,一斤左右。
但自己不一样——太极拳升到六级后,身体代谢加快,饭量是常人的六倍。一天至少得六斤粮食。
全家加起来,一天少说也得十斤。
从十一月封山,到第二年四月开化,整整五个月,一百五十天。
那就是一千五百斤粮食。
这还没算可能发生的意外,或者需要接济别人的情况。
东北这地方,冬天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常事,家里要是有点余粮,关键时刻能救命。
这是人情,也是生存的智慧。
“先囤三百斤。”
苏晨说了一个保守的数字,“粗粮为主,玉米面、高粱米。细粮少买点,过年过节吃。”
林翠花倒吸一口凉气:“三百斤?那得多少钱,而且,咱家哪有那么多粮票!”
“这还只是开始,我的预计是这个冬天咱家猫冬一共存1500斤的粮食,再加上大队里给的粮食应该够吃了!”
“多少一千五百斤?”
“吃两年也够了!”
“妈,你还不知道我的饭量吗?”
“我一个人的饭量抵得上6个人的饭量,若是不准备这些粮食,冬天你总不能让我饿肚子吧!”
“再说了,钱就是用来花的。”
“而且这钱花在粮食上,最实在。”
“粮票不够,我就去黑市买,总不能让咱们一家人冬天饿肚子吧!”
他顿了顿,又说:“肉食方面,我可以上山打。”
“野兔、野鸡,遇到狍子也行。”
“以采药为借口,多跑几趟,打到的肉腌起来,够吃一冬天。”
苏传江点点头:“肉好办,山里不缺。”
“就是得小心,还有别让人盯上。”
“我知道。”
“每次不多带,就放在背篓底下,上面盖药材。”
他还有句话没说——如果真遇到狼、野猪,甚至熊瞎子,他也不介意出手。
那些野兽的皮毛,狼皮、熊皮,在冬天是顶好的保暖东西。
铺在炕上,或者做成褥子,零下四十度的夜晚就好过多了。
林翠花还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