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事能不能别告诉大队长?”赵山河搓着手,声音压低。
“要是让赵队长知道我装病偷懒,肯定得扣我工分……”
“你知道的,我工资本来就不多,再扣,今年过冬又得跟队里借粮了……”他说得可怜巴巴的。
苏晨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赵山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补充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装病了!”
“真的!”
“我这就去下地,今天下午我多割半亩地!”
苏晨还是不说话。
卫生室里安静得让赵山河心慌。
外面传来远处田地里隐约的吆喝声,更显得屋里寂静。
半晌,苏晨才开口,声音不高,:“现在知道我学医精通不精通了吧?”
赵山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
“苏兄弟医术高明,我刚才是有眼不识泰山……”
“还想在我面前装病吗?”
“不敢了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赵山河就差举手发誓了。
苏晨看了他最后一眼,收回目光,转身去整理桌上的药碾子:“如果下次再装病,就不要来我这里了。”
这话说得很淡,但意思很明白——下不为例。
赵山河如蒙大赦,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谢谢苏兄弟!谢谢!”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生怕苏晨反悔似的。
退到门边,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消失在土路上。
卫生室里重归安静。
苏晨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清楚——这件事没完。
赵山河最后出门时,虽然姿态卑微,但苏晨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鸷。
那不是感激的眼神,是记恨。
不过他不担心。
一个懒汉,要手段没手段,要胆量没胆量,掀不起什么风浪。
如果真敢做什么,苏晨有的是办法让他后悔。
与此同时,赵山河站在卫生室门外的土路上,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
他背对着那扇木门,站了足足三秒钟没动。
脸上的表情像是冻住了。
刚才在屋里那种卑微的、讨好的讪笑还僵在嘴角,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变了。
从恳求到阴冷,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他慢慢转过身,朝卫生室看了一眼。
木门关着,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那个身影还在捣药,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赵山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疼。
肚子虽然不绞着疼了,但被针扎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肌肉一抽一抽的。
他伸手揉了揉,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没出声,怕里面的人听见。
赵山河不是第一次装病。
前年秋收的时候,他装过头疼。
去年冬天修水渠,他假装脚崴了,歇了三天。
没想到这次栽了。
栽在这个毛头小子手里。
他想起刚才在屋里,苏晨那双眼睛——平静,冷淡,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不是看人。
还有那几根针,扎下去的时候不疼,可后来的滋味……
赵山河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的,是后怕。
他不敢再想那种疼,转身往地里走。
脚步一开始很慢,拖着,像是还没从“病痛”中恢复过来。
走了十几步,离卫生室远了,速度才渐渐快起来。
赵山河一边走,一边揉着肚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快到地头的时候,赵山河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自卷的烟叶子,划火柴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稍微压下了点火气。
赵山河几口将烟吸掉。
赵山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站起身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卫生室的方向。
那间土坯房在屯子西头,孤零零的,这会儿看着格外刺眼。
等着。
“小子,看你哪天落到我手里。”
“赵爷我整不死你。”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脸上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刚才的卑微讨好全没了,只剩下阴沉沉的恨意。
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才转身往地里走去。
脚步这次很重,踩得土路上扬起一小团灰尘。
卫生室里。
苏晨还在捣药。
碾子在石臼里咕噜咕噜地转,草药被碾成细细的粉末,苦香味越来越浓。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远处田地里,下工的钟声还没响,但已经有零星的社员开始往屯里走——是老人和身体不好的,干不动全天,提前回来歇着。
苏晨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的活没停。
一张张膏药在桌上叠起来,越摞越高。
待会这些膏药会被领走,贴在那些腰酸背痛的社员身上,让他们能睡个好觉,第二天继续下地。
这就是他的工作。
这就是他在这个双抢时节的价值。
苏晨把最后一点药泥抹在棉布上,用油纸盖好,摞在那一叠膏药的最上面。
做完这些,他洗了洗手,走到窗边。
太阳已经偏到西边山头了,金色的光斜斜地照过来,给整个屯子镀上一层暖色。
炊烟又开始升起,一家,两家,渐渐多了起来。
下工的钟声终于响了。
“铛——铛——铛——”
浑厚,悠长,传得很远。
田地里的人群开始移动,像退潮一样往屯里涌。
扛着农具的,互相搀扶着的,说笑的,沉默的,一个个满身尘土,满脸疲惫。
苏晨看见父亲苏传江走在人群中间,正跟赵长征说着什么。
赵长征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
一切如常。
他转身回到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药碾子洗净晾干,针包放回抽屉,没做完的药材收进麻袋。
卫生室的门被推开,几个社员结伴进来。
“苏大夫,领膏药!”
“给我留两贴,我爹腿疼得厉害。”
“苏晨,明天还有不?”
苏晨应着,从木箱里拿出膏药,一张张发出去。
领到膏药的人连声道谢,匆匆离开,赶着回家吃饭休息。
人来了又走,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人离开时,天已经擦黑了。
苏晨锁上门,沿着土路往家走。
路上碰见几个收工回来的社员,都跟他打招呼。
他也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到家时,母亲林翠花正在灶房做饭。
两个妹妹在院子里洗衣服,木盆里的水哗啦哗啦响。
“回来了?”林翠花从灶房探出头,“饭马上好。”
“嗯。”苏晨应了一声,走进屋。
父亲苏传江正在喂鸡。
苏晨没打扰他,自己去舀水洗脸。
晚饭还是苞米面粥,窝头,咸菜。
一家人围坐着,默默吃。
苏传江吃得很快,吃完就躺下了,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吃完饭,两个妹妹收拾碗筷。
苏晨帮忙收拾完,躺在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