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
他试着想了几条路。
但是,每条路,仔细一想,都堵死了。
药越好,需求越大;需求越大,就越需要正规化。
可一正规化,就触碰到现有制度的边界。
而这个边界,在1975年,几乎是不可逾越的。
他在医院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处理过医疗问题,管理过人事,协调过物资。
但眼前这种情况——一个民间人才做出的好东西,如何在不违反政策的前提下,让更多人受益——他没遇到过。
这不是医术问题,也不是医院管理问题。
这是政策问题,是体制内外如何衔接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需要更懂政策的人。
王国梁坐直身体,目光落在电话上。
他想到了孙启亮。
县委办主任,老同学。
在县委那个位置,孙启亮每天接触的都是各种政策文件的制定和执行。
他熟悉条文,更熟悉条文在实际中是怎么操作的。
哪些地方可以松动,哪些红线绝对不能碰,他应该最清楚。
而且,风湿酒的效果,孙启亮亲身体验过。
不止一次在电话里说,那酒算是让他睡过安稳觉了。
王国梁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这事不能闷着头自己硬想。
得找明白人问问。
孙启亮就是个明白人。
想清楚这些,他伸手拿起电话,拨了孙启亮家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转接的嘟嘟声。
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响了四五声,才被人接起来。
“喂,县委办公室。”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调。
“你好,我找孙启亮主任。”王国梁说,声音平稳。
“请问您是哪位?”
“县医院,王国梁。”
“请稍等。”
听筒里传来搁下电话的轻微碰撞声,接着是脚步声,渐远。
王国梁耐心等着,手指在电话线上无意识地绕了一圈。
窗外天色有些发灰,云层厚了,看来下午可能要下雨。
八月的雨一下,温度降得更快。
等了大概一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接着是拿起电话的声音。
“喂,国梁?”
孙启亮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说道:“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有事?”
“打扰你工作了吧?”王国梁也笑了笑。
“还行,刚开完个会。”孙启亮说,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说吧,什么事?”
王国梁停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轻松些:“晚上有空没?喝点?”
“有点事想问问你,看看能怎么办。”
“喝酒?”
孙启亮的声音扬起来,说道:“行啊,来呗。”
“我让你嫂子准备点好菜。”
“正好,我这儿还有瓶别人送的老白干,没舍得开。”
“那就这么说定了。”
王国梁看了眼手表,说道:“我大概六点半过去。”
“成。”孙启亮应得爽快。
但话没停,紧接着就转了话题,说道:“唉对了,国梁,上次那个酒,除了风湿酒之外,那个十全滋补酒还有没有啊?”
王国梁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孙启亮这么直接,电话里就问了。
“上次不是给你送去一坛15斤的吗?”王国梁诧异的说道。
“这么快就喝完了?”
“老孙,这酒虽然能治疗你的风湿,但是过量饮酒也是不可取的!”
电话那头传来孙启亮的笑声,压低声音,说道:“兄弟,你不知道,这酒对男人来说,可是宝贝。”
王国梁一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王国梁问,孙启亮又说道:“再说了,这酒哪都是我喝的呀。”
“招待朋友的时候喝了点。”
“还有你嫂子也喝了——喝了之后,说第二天起来身上都有劲儿,感觉皮肤都好了。”
他说到“你嫂子”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微妙的笑意更明显了。
王国梁听明白了。
这酒,孙启亮自己喝着管用,他爱人喝了也觉得好。
所以需求是双倍的。
而且听这意思,可能还在某些“场合”下,发挥了特别的作用。
难怪这么着急问。
“那你需要多少?”王国梁问,语气如常。
“多多益善。”孙启亮说得干脆。
“你再去问问你那个学生,手里还有没有,再给我弄点儿。”
“多也不嫌多。”
“行,我问问。”王国梁说道。
然后,王国梁顺势把话题带回来,说道:“正好,我今天晚上要和你商量的事,就和他有关系。”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孙启亮没立刻说话。
王国梁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笑容可能收敛了些,眼神会变得认真点。
在县委办待久了的人,听到关键信息,本能地会先判断轻重。
“他?”孙启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随意少了,多了点斟酌,“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方便。”王国梁说道。
“晚上细聊吧。”
“不是什么坏事,但有点……麻烦。”
“那行,晚上来吧。”
“菜我让你嫂子准备,酒我也备上。”
“咱们边喝边聊。”
“好。”
电话挂断了。
晚上六点半,王国梁提着两盒点心,敲响了孙启亮家的门。
门开了,孙启亮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笑:“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了。”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方桌摆在靠墙的位置,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
炒鸡蛋、花生米、切好的香肠,还有一碟拌黄瓜。
这年月,家中无喜事的时候,绝对算的上是招待贵客的硬菜了。
正中放着一瓶汾酒,标签都有些发黄了。
“可以啊!汾酒!”
“看这样有些年头了!”
王国梁虽然不好酒,但是作为一个县医院的院长,该有的见识还是有的!
“以往你可不舍得拿这么好的酒出来!”王国梁故作夸装的说道。
“看你说的,这不是兄弟你来了吗?哥哥我怎么不得招待好!”
“哈哈哈!看来你这里还有不少好酒!”
“既然老王你这么好客,我也就不客气了!”
“这样,待会我走的时候给我装两箱!”
“你小子想屁呢!”
“还两箱!”
“我一共就几瓶!还是从我老丈人那里顺来的!”
“你想要也行!”
“别说哥哥我不照顾你!”
“一瓶汾酒换一瓶那个十全滋补酒或者祛风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