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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阳光透过卫生室的窗户,在泥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苏晨坐在光斑旁的小凳上,手里握着石臼的木杵,一下一下捣着里面的药材。

药渣被碾成细末,散发出苦涩又清冽的气味。

这是双抢的第三天。

屯子里比前几天更安静了——能下地的人都在地里抢最后那点收成,连半大的孩子都拎着筐去捡遗漏的麦穗。

这些孩子也被大人教育,绝对不可以去河边玩儿。

不然的话,一旦被家长发现,回家一定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卫生室从早到晚只有苏晨一个人,但他手边的膏药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摞。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晨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

王国梁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裤腿笔挺,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他先看了看卫生室的环境——收拾得很干净,药柜整齐,工作台上摆着熬药的陶罐和晾药的竹匾,空气里弥漫着药味,但不难闻。

“老师。”

苏晨立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说道:“您怎么来了?”

他语气恭敬,但眼里没有太多意外。

王国梁上次送药材时就说过,等膏药在医院试用出结果,会再来找他。

“来看看你。”王国梁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自己也拉了张凳子坐下。

他看了眼苏晨手边的石臼。

“忙呢?”

“给屯里备点膏药,地里双抢开始了,用得着。”

苏晨给王国梁倒了碗凉白开说道:“老师您喝水。”

王国梁接过碗,喝了两口,这才放下碗。

“老师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我这次来还是和这个东西有关!”王国良指了指一旁堆着的膏药。

“你上次给我的那些,医院里试用完了。”

“效果很好。”

“好到出乎我的意料。”

“门诊和住院部都在要,药剂科主任昨天专门来找我,问这药是哪里进的,能不能长期供应。”

“老师您过奖了,哪有您说的那么好!”

“你也不用谦虚,效果要是不好,那些人也不会打报告申请要的!”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

“这膏药,你能长期做吗?”

“我们医院需要稳定的货源。”

“老师,膏药我能做,要多少有多少。”

“但有个问题——我这膏药,是私人做的。”

“医院是公家单位,公对私采购,只怕不合适!”

现在,一切都要讲政策、讲规矩。

私下里送点药酒、膏药给人情往来,可以。

但公家单位长期从私人手里采购物资,这是红线。

王国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能想到这层,很好。”王国梁点头,“这事我找人商量过。”

“有两个方案。”

苏晨重新坐下,认真听着。

“第一个。”

“你以我们县医院‘特聘医师’的身份,为医院提供膏药。”

“医院会给你相应的奖励,可能是钱,也可能是粮票、布票这些。”

他顿了顿,观察苏晨的表情。

苏晨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点点头,表示在听。

“第二个。”

“你在你们公社,或者十里屯大队,成立一个‘药材加工合作社’。”

“名义上是集体产业,实际上由你负责生产。”

“医院和合作社签采购合同,公对公。”

两个方案说完了。

王国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苏晨在心里快速盘算。

第一个方案,简单,直接。

他个人获利,风险小,但获利也有限——“奖励”能有多少?

而且,一旦同意这个方案,那他就必须整天泡在医院里,制作这些药膏。

第二个方案,复杂,需要走程序,还要和大队、公社打交道。

但一旦做成,就是合法合规的集体产业。

他作为技术负责人,地位更稳,未来如果规模扩大,还能带动社员增收。

更重要的是,配方和核心技术,还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哪个更好?

苏晨几乎立刻就有了倾向——第二个。

但他没说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王国梁:“老师,您觉得哪个好?”

王国梁作为县医院院长,如果苏晨以“特聘医师”身份提供膏药,那这药就成了医院的“自制制剂”,是他这个院长领导下的成果。

说出去,脸上有光。

但作为老师,他知道第二个方案对苏晨更有利。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

他看着苏晨。

年轻人坐在那儿,眼神清澈。

王国梁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私心,有点见不得光。

他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脸色。

“我的建议是,选第二个。”他说得很郑重。

“成立合作社,公对公,合规,长远。”

苏晨眼神动了动。

“而且,”王国梁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

“如果你以合作社的名义生产,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招工。”

“你家里人,或者屯里信得过的人,可以进来帮忙。”

“这样,可以增加你们家的收入。”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苏晨听懂了。

合作社是集体的,但工分和补助是实打实的。

如果他母亲、妹妹能参与进来,哪怕只是做些简单的分拣、晾晒工作,也能多一份收入。

这对他家来说,太重要了。

“我明白了。”

“那就听老师的,选合作社。”

王国梁看着苏晨,忽然笑了:“你小子,心里早就想选这个了吧?还非要问我。”

苏晨也笑了,没否认。

正事谈完,屋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王国梁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话题:“对了,你那个药酒,还有没有?”

“老师,我那坛酒给您才多久?”苏晨哭笑不得。

“现泡也得有时间啊。”

“我那老同学,酒一到手,他就抱走了。”

“我就尝了一口,还没品出味儿呢。”

“孙主任喜欢就好。”

苏晨说:“等我忙完这阵,再泡一些。”

“到时候给您也留一坛。”

“这还差不多。”王国梁满意地点点头。

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个……”

“你上次说,那酒对男人……真有用?”

他问得有些别扭,眼神飘向别处。

苏晨差点笑出来。

他这位老师,平时严肃认真,没想到也会关心这个。

“老师,您放心。”

苏晨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说道:“我保证,效果包您满意。”

“到时候您喝了,师娘肯定夸您。”

“去去去!”王国梁老脸一红,抄起桌上的病历本就作势要打。

“没大没小的!”

“敢拿老师开玩笑!”

苏晨笑着躲开。

王国梁放下病历本,恢复正经:“行了,既然定了合作社,你得赶紧跟你们大队长通个气。”

“这事得他点头,还得往公社报。”

“我现在就去。”苏晨站起身。

“快去。”王国梁摆摆手。

苏晨走到门口,正要出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小声的自言自语:“那东西……真有用吗?”

苏晨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国梁猛地抬头,看见苏晨还在门口,脸更红了。

“笑什么笑!”

他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茶杯,说道:“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