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摇他肩膀。
“哥,哥,醒醒。”
苏晨睁开眼。
苏安安的小脸凑在跟前,圆眼睛眨巴眨巴。
“娘做好饭了,快起来。”她说。
苏晨迷糊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晚饭不是吃过了吗?
再一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点着煤油灯。
他这一觉,直接从傍晚睡到了晚上。
苏晨回家的时候才五点左右,现在没有参照物,但是苏晨估计起码8点多了。
因为,这里天黑的太早了。
“我睡这么久?”他坐起身。
“嗯!”苏安安点头。
“娘说让你多睡会儿,没叫你。”
苏晨揉了揉脸,清醒了些。
他看着妹妹圆嘟嘟的脸蛋,突然伸手捏了捏。
手感很好,软乎乎的。
苏安安“呀”了一声,往后躲:“哥你干嘛!”
“捏捏。”苏晨笑着说,又捏了一下。
“疼!”苏安安鼓起腮帮子。
“捏红了!”
“哪儿红了?我看看。”
“就红了!”
苏安安跑到门边,冲着灶台喊:“娘!哥捏我脸!捏疼了!”
林翠花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看苏安安,又看看炕上笑呵呵的苏晨,嗔怪道:“你这孩子,多大人了,还欺负妹妹。”
“没欺负,就捏捏。趁她现在小,还能捏。”
“等长大了变成大姑娘,我想捏都不让捏了。”
“那也不能给捏疼了。”林翠花说着,却笑了。
“安安过来,娘看看。”
苏安安跑过去,仰着脸让母亲看。
林翠花装模作样看了看:“没事,没红。”
“去,帮你姐摆筷子。”
“明明就红了……”苏安安小声嘟囔,但还是乖乖去干活了。
苏晨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洗脸。
冰凉的水激得他精神一振,睡意全无。
他擦干脸,听见父亲在后院关门的声音。
“传江,吃饭了!”林翠花朝外喊。
“来了。”
以前苏晨他们家这个季节都是一天两顿。
但是,自从苏晨说了自己一直都在收着吃饭之后,苏晨的母亲就一天安排三顿饭。
晚上这顿饭八、九点钟才开始吃。
主要是苏晨吃,他的家人一般都是跟着随便吃一点。
苏传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炕柜上,洗了手,上炕坐好。
苏萍萍已经摆好了碗筷,今晚的菜简单。
热了热剩的炖肉,炒了盘白菜,还有碟咸菜。
“老大醒了?”苏传江看了苏晨一眼。
“嗯,睡过头了。”
“该睡就睡。”苏传江拿起窝头。
“明天还进城?”
“不进了,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明天去卫生室,刘成那边还得接着教。”
“刘成那孩子实诚。”
“你好好教。”
“知道。”
一家人吃饭。
饭后林翠花收拾碗筷,苏萍萍帮忙烧炕,苏安安趴在炕桌上练字。
苏晨坐在炕沿上,看着煤油灯下的一家人。
父亲在补一张兔子套,母亲在缝补衣裳,妹妹在写字。
屋子里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暖的,是实的。
他想起白天那截拧弯的枪管,想起宋晓流血的腕子,想起赵山河那张贪婪的脸。
那些是外头的世界。
而这里,是家。
风声里夹着一声轻微的叩响。
苏晨正在看苏安安描红,耳朵先于所有人捕捉到了院门处的动静——追踪LV6带来的敏锐听觉,让那记敲门声清晰得像落在耳边。
他抬起头。
笃笃。
又两声。
“有人敲门。”苏晨说。
苏安安立刻放下铅笔,从炕上滑下来:“我去开!”
她趿拉着棉鞋跑向堂屋,林翠花从灶台那边探出头:“谁呀这大晚上的?”
“不知道!”苏安安已经跑到门口,踮脚拉开门闩。
院门吱呀开了条缝。
门外站着赵语嫣。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深灰色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提着个小布包。
见开门的是苏安安,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浅笑。
“安安。”
“语嫣姐姐!”
苏安安眼睛一亮,回头朝屋里喊:“娘!是你说的要说给哥哥当媳妇的语嫣姐姐来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
灶台那边的水瓢哐当掉回缸里。
林翠花忙不迭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这孩子,瞎说啥!”
赵语嫣整个人僵在门口。
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脸颊漫到耳根,再蔓延到脖子。
她手里的布包紧了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眼睛看着地面,睫毛颤得厉害。
苏晨这时候走到门口。
他看了眼赵语嫣那快要烧起来的脸,侧身让开:“外头冷,先进来。”
赵语嫣摇摇头,没挪步。
她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抬起头看向苏晨,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
“苏大哥,我自己做了点我们天津的特色小吃,拿来给你尝尝。”
苏晨没接,他说:“你太客气了,不用这样。”
“要的。”赵语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给我送了那么多回野味,我要是不送点东西给你,心里老是觉得亏欠你。”
她往前递了递,纸包几乎碰到苏晨的衣襟。
“所以苏大哥你还是收下吧。”
苏晨看着她。
赵语嫣的脸还红着,但眼神没躲。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苏晨笑了。
那是个很浅的笑,但眼神温和下来。
他伸手接过纸包:“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谢你,语嫣。”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米香。
赵语嫣见他收了,脸上一下子松下来,绽出个笑。
那笑很浅,但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回去了。”她说。
“嗯,路上当心。”
赵语嫣转身,沿着院墙边的土路往前走。
她家住在前一排,确实只隔一堵墙,几步路就到了。
蓝色棉袄的身影在月光下转过墙角,消失不见。
苏晨关上门,拿着布包回到堂屋。
林翠花已经把布包接过去,打开了。
碎花布摊在炕桌上,露出个铝制饭盒。
盒盖掀开,十几个圆墩墩的米糕排得整整齐齐,白白软软的,每个顶上都点着一小撮红艳艳的山楂酱。
热气混着米香飘出来,甜丝丝的。
“哎哟,真俊。”林翠花拿起一个,仔细端详。
“这姑娘手真巧。”
苏安安已经凑到桌边,眼巴巴地看着:“娘,我能吃一个吗?”
“等会儿,让你哥先尝。”林翠花把饭盒往苏晨那边推。
“老大,尝尝,人家专门给你做的。”
苏晨拿起一个。
米糕还温着,松软,入口即化。
山楂酱酸甜,正好解腻。
“好吃,爹娘,萍萍、安安你们也吃。”他说。
苏安安迫不及待地拿了一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眼睛幸福地眯起来。
林翠花也拿了一个,掰了一半给苏传江,另一半自己尝了尝,点头:“是不错。”
“米磨得细,酱熬得也好。”
苏传江没吃,只是往饭盒里看了一眼,继续磨他的弓梢。
但磨了几下,突然开口:“是个好闺女。”
这话没头没尾,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林翠花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就是,手巧,性子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