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这两宿没睡踏实。
他躺在炕上,一闭眼就想起宋晓那张脸——青灰青灰的,嘴唇发紫,死的时候眼睛半睁着。
他翻个身,盯着漆黑的房梁。
宋晓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先是尿频,后是尿血,脸也肿了,没几天人就没了。
大夫说是“心源性猝死”,但二哥不信。
他知道,在宋晓遇到苏晨之前一年到头连一次感冒都没有。
虽然说有些胖,但是身体壮的和牛一样。
这样的人说病倒就病倒,说猝死就猝死。
这样的结果,二哥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他又想起那天林子里的场面——那个年轻人,背着两个大麻袋,面无表情地走上来。
宋晓端着猎枪,枪管子被人家一把攥住,像拧麻花似的拧弯了。
兄弟们的胳膊更是被人随手打断,惨叫得跟杀猪似的。
那手劲,那眼神,不是正常人。
刘建军打了个寒颤。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还是觉得冷。
他琢磨了两天,终于想明白了:这人不能得罪。
非但不能得罪,还得想办法交好。
要是能攀上这条线,以后在县城,谁还敢惹他们?
如若不然,哪天人家想起他们这几个盯过梢的,顺手收拾了……
他不敢往下想。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心拔凉拔凉的。
天亮的时候,他把几个兄弟叫到跟前。
屋里挤了五六个人,有蹲着的,有靠墙站着的。
彪子在最前头,缩着脖子听。
刘建军开口:“收拾收拾,跟我去趟十里屯。”
彪子一愣:“十里屯?找那个姓苏的?”
“嗯。”
底下人顿时炸了锅。
“二哥,你是有主意收拾那小子了?”一个混混听闻此言,恐惧中又带着些将要报复的快感
“收拾个屁,收拾!”
“咱们所有人绑一块都不够人收拾的!”二哥骂骂咧咧的说道。
“那二哥你的意思是……”彪子试探着问道。
“念短!”
“啥?去给那姓苏的赔礼?”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兄弟站起来。
“二哥,为啥呀?”
“咱们不去惹他不就是了,也不用上赶着去给他道歉呀。”
另一个也接话:“就是,传出去让道上人笑话,咱以后还混不混了?”
念短,是当时江湖中的黑话,意思就是说认栽了,认输了的意思。
二哥看了他们一眼,没急,掏出烟来点上一根,抽了一口。
直至这些人都说完了,二哥才开口训斥道:“嚷嚷什么?都嚷嚷!”
“你们觉得丢人是吧?”
他吐出一口烟,问道:“那我问你们,宋哥咋死的?”
刀疤脸愣了一下:“那是病死的,大夫说了,心源性猝死。”
刘建军冷笑:“病死的?”
“那你们说说,他啥时候开始病的?
“是不是惹了那姓苏的之后?”
“先是尿频,后是尿血。”
“再次惹到那家伙,没几天人就没了。”
“这是不是未免有些太巧合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还是巧合吗!”
屋里静了一瞬。
二哥又说:“那天林子里的场面,你们谁在场?”
彪子举手:“我在。”
“你看见啥了?”
彪子咽了口唾沫:“看见……看见宋哥端着枪,那姓苏的一把攥住枪管子,拧麻花似的拧弯了。”
二哥点头:“那你们说说,那人是啥手劲?正常人能拧弯枪管子?”
没人说话了。
二哥把烟头按灭,站起来。
“你说一个连枪都不怕的人,是咱们惹得起的吗?”
“现在,宋哥死了,你们谁想当下一个?”
屋里鸦雀无声。
刀疤脸脸色发白,不吭声了。
二哥扫了一圈,声音沉下来:“我琢磨了两天,想明白了。”
“这人,咱们惹不起。”
“非但不能惹,还得想办法交好。”
“要是能攀上这条线,以后在县城,谁不高看咱们一眼?”
“即便是攀不上,也要对他释放出善意。”
“不然他哪天想起咱们这些人不爽,把咱们收拾了!”
“到时候哭都没地哭去,就等着你们家人给你们哭吧!”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懂。
彪子眼珠转了转,第一个开口:“二哥说得对。”
“咱们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姓苏的要是真成了咱靠山,以后黑市上谁还敢跟咱叫板?”
“真要是这姓苏的能为咱们出头拿着黑市场的买卖咱们不能说全都占了,但也还能捞个大头。”
其他人互相看看,慢慢点头。
利益是最动人心的。
刀疤脸也服了:“二哥,我懂了。咱啥时候去?”
刘建军说:“现在就走。带点东西,不能空手。”
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坐上爬犁往十里屯去。
10月底,雪已经铺地了。
道上冻得硬邦邦的,爬犁跑起来刷刷响,雪沫子往后扬。
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彪子缩着脖子,憋了一会儿,开口了:“二哥,人家要是不见咱怎么办?”
二哥看了他一眼:“不见咱们就扔下东西,转头就走。”
“只要他收了咱们的东西,以后就不好意思找咱们麻烦了。”
“哪怕是不收,咱们也表达了善意,以后见面也好说话。”
“还得是你啊,二哥!”
到了十里屯,爬犁在屯口停下。
刘建军让赶车的老乡等着,三个人下车,步行进屯。
雪地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屯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狗叫两声。
烟囱冒着烟,有人在烧炕做早饭。
他们一路打听来到了苏晨的家门口。
二哥站定,整了整棉袄领子,又抬手把脸上的表情归置了一下,挤出一个和善的笑。
他回头看了彪子两人一眼,示意他们别板着脸。
彪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二哥看着这家伙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别扭,但是最后想想还是算了,就让他这样吧。
二哥上前敲门。
敲了两下,里头有动静。
门开了条缝,探出张脸来。
林翠花正在厨房揉面,听见敲门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一条缝,她往外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门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那个,三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肩膀宽得能扛麻袋。
后头两个,一个圆脸盘,笑眯眯的,看着和气。
另一个梗着脖子,满脸横肉。
三个人往那儿一站,把门口的光都挡了一半。
关键是那长相——打头的那个,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挤在这么一张脸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就像狗熊学人笑,看着反而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