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三架爬犁停在县医院后门,苏晨跳下来,跺了跺脚。周建国带着马四他们已经开始往下搬膏药箱子,两箱,四百贴,码得整整齐齐。
“苏大夫,我们先去药剂科?”周建国问。
苏晨点头:“去吧。对好账,领了钱别乱走,一会儿供销社门口汇合。”
周建国应了一声,几个人抬着箱子往后门里走。马四经过苏晨身边时,眼睛往那二十四坛酒上瞟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问出口。
苏传江坐在爬犁上,抽着旱烟,没说话。苏萍萍和苏安安缩在另一架爬犁上,裹着皮袄,只露出两双眼睛。苏安安的眼睛滴溜溜转,四处看县城的光景。
“哥,你快点回来。”苏安安小声说。
苏晨看了她一眼,笑了:“老实在车上待着。爹看着她们。”
苏传江“嗯”了一声。
苏晨推开医院后门,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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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有翻文件的动静。苏晨敲了敲。
“进来。”
苏晨推门进去。王国梁正低头看什么,抬头见是他,脸上一下子露出笑来。
“可算来了!”王国梁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我正念叨你呢。老郑那边催了好几回了,问你膏药什么时候送来。”
苏晨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老师,今天送来了。两箱,四百贴。”
王国梁眼睛一亮:“四百贴?好好好!这下够老郑他们用一阵子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苏晨跟前,拍了拍他肩膀:“你是不知道,老郑上次拿回去五十贴,自己贴了几天,腿好利索了。然后他就开始给他那帮老战友送,这个送几贴,那个送几贴。结果你猜怎么着?”
苏晨说:“用完了?”
“对!用完了!”王国梁一拍大腿,“那帮老战友,都是当年爬冰卧雪过来的,谁没点老寒腿、关节炎?用了你的膏药,一个个都来找老郑要。老郑被烦得不行,前天专门给我打电话,问你那边还有没有,他要再买一百贴!”
苏晨点点头:“今天带来的应该够他用一阵子。”
王国梁笑着看他,越看越满意。顿了顿,又问:“就送膏药来的?没带点别的?”
苏晨也笑了:“老师,酒又酿了一批。”
王国梁眼睛更亮了:“多少?”
“二十四坛,在后门放着。”
王国梁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喂,老孙?苏晨送酒来了,二十四坛。对,二十四。你赶紧过来,别怪我没叫你。”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来晚了分不着可别怨我。”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老陈?一样的话,赶紧的。”
放下电话,王国梁走回椅子上坐下,看着苏晨,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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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得很,一点没收敛。
门被推开,孙启亮气喘吁吁地进来,后面跟着陈汉。
孙启亮进门就喊:“酒呢?二十四坛在哪儿?”
陈汉也四处看:“老王,你没藏起来吧?”
王国梁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说:“瞧你们那点出息,不就是几坛酒吗?至于跑成这样?”
孙启亮啐他一口:“你少来!你不想要能打电话叫我们?”
陈汉附和:“就是!酒在哪儿?快说!”
王国梁站起来,冲苏晨扬了扬下巴:“走,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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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仓库里,二十四坛酒靠墙码着,坛口黄泥封得严严实实。
孙启亮凑上去,弯腰闻了闻,直起腰时眼睛发亮:“好酒!这味儿比上批还香。”
陈汉也蹲下,拍拍坛子,又掂了掂:“总共二十四坛,怎么分?”
孙启亮刚要张嘴,陈汉抢先说:“这回你可别想一个人全包!上回你拿了八坛,我和老王才分五坛,这回怎么也得公平点!”
王国梁点头:“老陈说得对,这回得公道分。”
孙启亮急了:“我那八坛全让我岳父弄走了!就给我留了一坛!”
他转向苏晨,脸上带着苦相:“小苏你不知道,我岳父把那八坛酒拿回去,分给他那帮老战友。那些人喝完后,天天追着我要。这些天我家门口常有人敲门,都是来要酒的!我被烦得觉都睡不好!”
陈汉乐了:“活该!谁让你显摆?”
孙启亮瞪他:“我显摆什么?那是我岳父显摆!他把酒给老战友,老战友喝了觉得好,能不来找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而且那些老战友,都是退休的老领导。我能不给吗?”
陈汉一听“老领导”三个字,气势矮了半截。但嘴上还不服:“那也不能你全包啊。好歹给我们留点过年送人。”
王国梁也说:“就是,老孙,过年我们也得走亲戚送人情。”
孙启亮站在那儿,看看酒坛,又看看陈汉和王国梁,最后看向苏晨。
“小苏,你家里还有没有?”
苏晨点头:“有。这次拉了二十四坛,家里还有二十四坛。本来担心卖不完,所以只拉了一半。”
孙启亮眼睛一下子亮了:“还有二十四坛?!”
他一拍大腿:“太好了!那这二十四坛咱们分,明天我带车去十里屯,把那二十四坛全拉了!”
陈汉又急了:“凭什么你全包?!”
孙启亮转过身对着他:“我这是给那些老领导代购的!他们把钱给我,我替他们买。你难道让我跟那些老人说,酒不够,你们排队等着?”
陈汉噎住了。
王国梁在旁边笑:“老陈,你就别跟他争了。他那边确实人多。”
陈汉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吧行吧。那这二十四坛,你多拿点,但不能全拿。”
三个人开始掰扯。
最后定下来:孙启亮十二坛,陈汉八坛,王国梁四坛。家里那二十四坛,等明天孙启亮去拉,到时候再商量怎么分。
孙启亮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百六十块,递给苏晨。陈汉数了二百四十,王国梁数了一百二十。
苏晨接过钱,厚厚一沓,揣进怀里。
孙启亮拍着他的肩膀:“小苏,明天我带车去十里屯。那二十四坛可得给我留着,不许给别人。”
苏晨点头:“孙叔放心,都给您留着。”
陈汉在旁边嘀咕:“你那十二坛够不够?要不我少拿两坛,你多拿点?”
孙启亮摆手:“不用不用,明天那二十四坛我全包。你们俩就别惦记了。”
王国梁笑骂:“瞧把你得意的。”
几个人开始搬酒。孙启亮一边搬一边念叨:“这些酒,八坛给我岳父,四坛给那几个老战友。我自己留四坛,刚好。”
陈汉抱着酒坛往外走,脸上也带着笑:“这回过年走亲戚,有东西送了。”
王国梁搬了两坛,对苏晨说:“你该忙忙你的去。膏药那边弄利索,该领钱领钱。”
苏晨点头:“那老师我先去了。”
他转身往后门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还在那儿搬酒,孙启亮抱着坛子走得飞快,陈汉在后面喊他慢点,王国梁站在那儿笑。
苏晨收回目光,往药剂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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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外,两架爬犁上,苏传江还蹲在那儿抽烟。苏安安探出脑袋往这边看,看见苏晨出来,眼睛亮了。
“哥!”
苏晨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再等一会儿,哥去办点事,办完带你们去买布。”
苏安安使劲点头。
苏萍萍没说话,但眼睛也弯了。
苏传江抽了口烟,闷了一会儿,说:“忙你的。”
苏晨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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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仓库里,孙启亮把最后一坛酒搬上爬犁,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老陈,明天你去不去?”
陈汉想了想:“去。亲眼看着那二十四坛拉走,心里踏实。”
孙启亮笑骂:“你是不放心我。”
陈汉也笑了:“对,就是不放心你。”
王国梁锁了仓库门,走过来,站到两人中间。他往苏晨走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这小子,能成事。”
孙启亮点头:“你那学生,有本事。”
陈汉也说:“关键是实诚。不贪。”
三个人站了一会儿,各自上了爬犁,散了。
风还在刮,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但三个人心里都热乎乎的——过年有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