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犁在屯口停下,苏晨跳下来,拍了拍冻僵的手。
“师傅,谢了。”他冲老汉点点头。
老汉收了鞭子,哈了口气,白雾从嘴边散开:“客气啥。小伙子,你这些粮食,一个人扛得动?”
苏晨笑了笑,没答话。他走到爬犁边,弯腰拎起一麻袋,往肩上一甩。二百斤的袋子一手一个,肩膀上还有压着三个,他步子稳当,踩得雪地嘎吱响。
老汉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摇摇头,赶着爬犁走了。
从屯口到家,不远。但扛着粮食走,雪又深,苏晨来回跑了四趟。最后一趟扛完,他把麻袋码在仓房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伸手拍门。
“娘!开门!”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门拉开,林翠花披着棉袄站在门口。她看见苏晨身后那一摞麻袋,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开:“快进来!这又是多少粮食?”
苏晨把肩上的麻袋放下来,码到那摞上头:“一千斤。”
林翠花看着那堆麻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袋,又回头看了看苏晨,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有高兴,也有心疼。
“吃饭了没?”
“没。”
“锅里给你留着呢。”她转身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天不亮就走,这会儿才回来。”
苏晨没接话,把麻袋往墙根推了推,码整齐。
林翠花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笑。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双手叉腰,声音拔高了:“老大,你过来。”
苏晨拍拍身上的雪,走过去:“娘,咋了?”
“咋了?你说咋了?”
林翠花看着他,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气:“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说今儿个带我和你爹去语嫣她家,见见她爸妈?”
苏晨愣了一下。昨天确实说过这话。
“结果呢?”林翠花越说越来劲,手指头点着灶台,“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我问你爹,你爹说你天不亮就走了。我以为你办完事中午就回来,结果中午没回,下午没回,天黑了没回——”
她顿了顿,声音更高了:“这都半夜了!”
苏传江坐在炕边抽烟,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一下,磕得比平时重。
苏晨听见那声响,心里有数——爹也等了,只是不说。
“娘,我今天去县城是办正事的。”苏晨从怀里掏出个本子,递过去,“语嫣她爸的户口,公社那边盖了章,还得去县公安局办迁入。我跑了一整天,排队、填表、找领导签字……”
林翠花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户口本上盖着红戳,写着赵德厚的名字,迁入地址是红旗公社十里屯。
她手指头在纸页上摩挲了一下,脸色缓和了些。但嘴上还不饶人:“办正事也得说一声啊。你这一走一整天,我和你爹在家等了一下午——”
她声音低下来,语气从数落变成了念叨:“衣裳都换好了,连去看人家带啥都想好了。你倒好,人影都不见。”
苏晨说:“娘,怪我,走的时候没跟您说清楚。明天去,行不?”
林翠花看了看外头的天。黑透了,家家户户的灯早就亮了,这会儿有的已经灭了。
她叹了口气:“明天去吧。这都啥时辰了,人家怕是都睡下了。”
顿了顿,又说:“再说,规矩你懂——下午不看病人。人家老赵刚病好,咱们上午去,吉利。”
她说着,转身去灶台端菜:“饿了吧?先吃饭。”
苏晨应了一声,脱了棉鞋上炕。苏传江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烟袋锅往炕沿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烟丝,点上。
苏安安从里屋揉着眼睛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棉袄披在身上没系扣子。她看见苏晨,眼睛一下子亮了:“哥,你回来啦?”
“嗯,吃你的。”苏晨摸摸她的头。
苏安安爬上炕,挨着苏萍萍坐下。苏萍萍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林翠花端上来一盆苞米糊糊、一盘咸菜、几个窝头,又切了一盘腌鱼。她把菜摆好,坐在炕沿上,问:“这千斤粮食,花了多少钱?”
苏晨嚼着窝头,算了一下:“粮钱六百八十三,加上给人家跑腿的好处费,七百五左右。”
林翠花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七百五十块,搁去年,够他们家挣两年的。但她没说什么——她知道儿子能挣,也知道儿子心里有数。
“手里还剩多少?”她问。
苏晨又嚼了一口窝头,心里过了一遍账:“卖酒的钱、卖人参的钱,加上这回花出去的,还剩一千出头。”
林翠花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咸菜,没再问。
苏安安趴在桌上,听大人说钱的事,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冒出一句:“哥,你啥时候给我买新衣裳?”
林翠花瞪她一眼:“你过年不是刚做了?”
苏安安瘪嘴:“那都穿过了……”
“穿过了也是新的!”林翠花声音拔高了。
苏安安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盯着苏晨。
苏晨笑了:“等开春,哥给你买。”
苏安安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咧开,刚要说话,苏萍萍在旁边扯她袖子:“就知道要东西。”
“我又没要你的!”苏安安把袖子拽回来,冲姐姐做了个鬼脸。
苏萍萍没理她,低头喝糊糊,但嘴角弯了一下。
林翠花看着两个闺女,摇了摇头,脸上终于露出笑。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苏晨要帮忙,被她按回去:“你坐着,跑一天了。”
苏晨没再动,靠在墙上,听着灶台那边碗筷碰撞的声音。炕烧得热乎,背后暖烘烘的。
林翠花洗完碗,擦着手回来,坐在炕沿上。她看了看苏晨,欲言又止,最后开口说:“老大,明天去语嫣家,你看带啥合适?”
苏晨想了想:“带两条鱼、一坛酒、两包点心。娘您看行不?”
林翠花点头:“行。再带点干蘑菇,城里人稀罕这个。”
苏传江在旁边抽着烟,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烟袋锅搁在炕沿上,搁得比平时轻。
苏晨听见那声响,嘴角动了动——爹同意了。
夜深了。
林翠花把两个闺女赶回里屋睡觉,自己铺了被子,躺下来。苏传江吹灭了煤油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透着一点月光。
苏晨躺在炕上,摸摸怀里的《指玄篇》,还没顾上看。书硬硬的,隔着棉袄能感觉到纸页的厚度。
隔壁屋传来林翠花翻来覆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说:“他爹,明天穿那件新棉袄?”
苏传江闷声说:“嗯。”
又过了一会儿,林翠花说:“那件棉袄袖子长了点,要不要先挽一下?”
苏传江没吭声。
林翠花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没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