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十里屯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大队部门口,赵长征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烟卷夹在指缝间,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他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把烟往嘴里一叼,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苏家老大!”他远远地就喊上了,声音顺着土路传过来,带着点迫不及待,“怎么样?考得咋样?过了几个?”
苏晨没急着答。他走到大队部门口,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来。身后十一个人跟着站住了,有人低着头,有人抿着嘴,有人双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耸着。
赵长征看着这群人的模样,他盯着苏晨,声音压低了些:“咋……没过几个?”
苏晨转过头,看了自己这群学生一眼。
“告诉大队长你们考的怎么样?”他说。
“赵叔,都过了!”
“十一个人,全考过了!”
“全都考过了!”
赵长征愣在原地。
愣了两秒。然后他“啪”地把手里那半截烟往地上一摔,一把抓住苏晨的肩膀:“全考过了?真的?十一个全过了?”
“全过了。”苏晨点头,“您要不信,让他们把准考证拿出来——”
“信!我信!”赵长征松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儿,“好!好!你们这些小子,争气!真他娘的争气!”
他大步走到大队部门口,一把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人还没进去,声音先砸进去了:“我得上大喇叭!这事得让全屯都知道!”
苏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扭头一看自己那群学生,话又咽回去了。
一个个都昂首挺胸好似打了胜仗的士兵一般。
看到这般场景苏晨也就不再说些什么了。
很显然他们想被全屯人知道。
在这个年代,都很重视荣誉感。
赵长征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前,伸手把话筒拨到嘴边。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通过大喇叭传出去,屯子各处都听见了。
正在合作社里糊膏药的几个妇女抬起头,在地头翻红薯秧的直起腰,老榆树底下纳鞋底的老太太停下手里的针线。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赵长征的声音撞在喇叭上,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现在通报一个好消息!今天,咱们十里屯十一名年轻人——参加县里医生资格考试——全部通过!”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个字在大喇叭里多停一会儿。
“十一个人,全考过了!”
“苏晨带出来的这十一个徒弟,全考过了!”
“这是属于咱们十里屯的荣誉,也是这些年轻人的荣誉。”
屯子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合作社那边最先炸了锅。
林翠花正坐在小马扎上往膏药布上摊药膏,听见大喇叭里“苏晨”两个字,手停了一下。
旁边马婶子推她:“翠花!听见没?你儿子!你儿子教的那些学生——全考过了!”
林翠花把刮板往药盆里一搁,站起身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她没急着说话,只是嘴角越翘越高,最后憋不住了,笑着说:“那可不,我儿子教出来的,能差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提得比平时高,有意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合作社里几个妇女全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问——你家老大怎么教的?
他收不收新徒弟?
你看我家那个二小子行不行?
林翠花听着,心里像抹了蜜。
旁边马婶子还在念叨,她没接话,只是嘴角那道弯怎么都压不下去。
地头上,苏传江正蹲在田埂边,往工分本上记数。
大喇叭一响,旁边正在捆豆秸的几个汉子全停下了手里的活。
“传江!听见没?你儿子那帮徒弟全考过了!”一个脸膛黝黑的汉子把镰刀往地上一插,几步跨过来。
“好家伙,十一个人全过!你儿子咋教的?我这回去跟我家小子说说,让他也跟你儿子学去!”
苏传江抬起头,工分本上刚才记到一半的数字歪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又有人凑过来:“老苏,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家老大啥时候再收徒弟?”
“我家那个不成器的,整天就知道掏鸟窝,你让你儿子给收拾收拾,哪怕学个皮毛也行啊!”说话的是后街的李老三,手里举着卷旱烟,满脸堆笑地往苏传江跟前递。
苏传江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他嘴角往两边咧,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块儿,看上去就是一副憨厚老实的笑模样。
一个字没应,只是嘿嘿地笑。
又有人递烟,他又接过来,夹在另一边耳朵上。
两只耳朵上都夹着烟,手里还攥着一根,从头到尾除了笑,什么都没说。
什么能答应,什么不能答应他心中有数。
等赵长征从大队部出来,脸上的喜色没褪。
他走到苏晨跟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苏晨,你这回给咱屯子长脸了!”
苏晨笑着说:“是他们自己争气。”
赵长征说道:“行了,你们累了一天了,都回去歇着吧!”
赵长征走后,苏晨已经转向那群还沉浸在兴奋里的学生,拍了拍手让他们安静下来。
十一个人立刻收了声,朝他看过来。
“有个事交代你们。”苏晨的语气不重,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刚才师公说要留意乡镇卫生院的空缺,这事情,你们先别往外说。”
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事情还没定下来,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缺。”
“你们现在回去到处宣扬,万一到时候有人捣鬼,这事要是黄了,你们哭都没地方哭听,明白没有?”
几个刚才还在兴头上的年轻人,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明白。”几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苏晨看了他们一圈,点点头:“行了,今天晚上好好歇歇,明天都回家吧。”
“家里人等着你们好消息呢。”
“这两天放假,回去好好歇歇。”
人群散了。
卫生室门口安静下来。
苏晨正要往屋里走,刘成从后头跟上来,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嘴张了两回又合上。
苏晨看了他一眼:“有事就说。”
刘成嘿嘿笑了一声,又搓了一下手,才开口:“老师,我想明天请个假。”
“请假?什么事?”
刘成支支吾吾的,耳根慢慢红了。
他个子比苏晨高半头,这会儿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个站不稳的半大孩子。
憋了半天才憋出来:“去县里……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买什么?”
刘成又憋住了。
旁边的林大江刚走到路口,听见这话又倒回来,凑过来笑嘻嘻地冲刘成挤眼:“师兄,你该不是要办喜事吧?”
这一嗓子把还没走远的几个人全喊回来了。
唐卫东头一个转身,赵亮和孙大勇跟在后面,连已经走出去一截的王援朝都回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两眼。
刘成的耳根从淡红变成了深红,一路蔓延到脖子。
他瞪了林大江一眼:“你别瞎说——”
几人看见刘成这样顿时知道猜对了。
“师兄你要结婚了!到时候我们全去给你闹洞房!”几人笑着调侃道。
赵亮也蹦过来凑热闹:“对对对,闹洞房!我们还要去听墙根!”
刘成被他们围在中间,一张脸恨不得埋进领口里,伸手挨个往外推:“去去去,你们不去我更高兴!”
苏晨在一旁看着他们闹,也不拦着。
等闹够了才开口:“去吧,卫生室我看着,你该准备什么就准备什么。”
刘成转过身来,看着苏晨,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认真地说:“谢谢老师。”
苏晨点点头,转身推开卫生室的门。
外头的吵闹声渐渐远了,林大江还在那儿嚷嚷“到时候我帮你搬桌子”,刘成回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只听见几个人又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