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
赵德厚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笑着说道:“苏晨来了啊,找语嫣?”
“她在屋里,跟她妈一块儿缝被子呢。”
苏晨点了点头,往堂屋走去。
推门进去,油灯底下,赵语嫣和赵母正围着一张大桌子忙活。
桌上铺着一床大红被面,缎面的,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赵母正在往被面上绣鸳鸯,已经绣好了一只,另一只正绣到翅膀,针脚又细又密。
赵语嫣坐在母亲旁边,手里拿着鞋样在比划,桌上还搁着好几块裁好的鞋面,手工纳的底,针脚密密匝匝排了两排。
旁边摞着红被面、红枕套、红盖头,还有几个红纸包着的针线盒,大大小小摆了半张桌子。
赵母抬头看见苏晨,笑着说:“小苏来了,正好帮我们看看,这个颜色衬不衬。”
苏晨看了一眼被面上的鸳鸯,说:“挺好,衬。”
赵语嫣抿着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比划鞋样,耳朵尖有些红。
苏晨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赵语嫣的气运正在上升,稳稳当当地往上涨,水面上还映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他追溯那红光的源头——除了自己的庇佑之外,还有一部分来自赵德厚。
苏晨有些惊讶,不知道为何赵德厚近期为何会庇佑赵语嫣。
不过,想来应该是好事,父女之间的因果相连,赵德厚的气运一旦抬头,赵语嫣的运势也会跟着往上走。
而那红光之中,还有一道细细的、亮亮的线,正指向她和自己即将到来的婚事。
他又看向赵母。
赵母的气运同样在上升,幅度不如赵语嫣明显,但也稳当。
苏晨和赵语嫣说了几句话,没有多待,转身出了堂屋。
院子里,赵德厚刚把最后一块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井台边坐下。
苏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习惯性地凝神看了过去。
这一看,他心里动了一下。
赵德厚的气运正在发生一种剧烈的变化——不是慢慢悠悠往上涨的态势,而是从深处往外翻涌,势不可挡。
如同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把上面压着的土层一块一块地拱开。
苏晨顺着那股势头往源头追溯,发现这变化的根源不在赵德厚自身,也不在十里屯,而是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个被赵德厚曾经提过的、将所有才华和心血都倾注进去的地方。
那地方正在推动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赵德厚的气运气运波动也只是这件事情的余荫。
牵扯到的人和事都远在千里之外,但因果线已经清晰地铺到了他的面前。
苏晨心里已经明了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事。
“赵叔,您最近的拳练得怎么样了?”他收回目光,语气随意。
“每天都在练,而且练完之后身体暖呼呼的。”
“我打一套你看看。”赵德厚说着拉开架势。
起式、揽雀尾、单鞭、云手——一招一式都打得很稳,衔接得顺畅自然,那股子松沉的劲道从肩膀沉到腰胯,又从腰胯沉到脚底。
近一段时间的功夫没有白费,这套拳已经被赵德厚打的初具雏形。
苏晨在旁边看着。
打完一套,赵德厚收了势,微微有些气喘,但脸色比刚才更红润了。
“练得已经很有样子了。”
“揽雀尾的劲道再沉一沉,重心往下走,不要浮在膝盖上。”
赵德厚重新摆了个揽雀尾的姿势。苏晨上前用手背轻轻抵住他的后腰:“这儿,命门往后撑。”
……
苏晨在卫生室里给学生讲方子。
他讲了两遍,有人已经记了大半页纸。
炉子上坐着水壶,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磕响。
外头起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炉膛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大队部门口传来汽车的马达声。
他停下来,偏头听了听。
是吉普车,声音闷闷的,不像拖拉机那样突突突地震人。
这个声音在十里屯不常听到。
刘成也听见了,笔停在纸上,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苏晨没动,把手里的医书翻了一页,对学生说:“继续记。”
吉普车在大队部门口熄了火。
车门开了又关上,军靴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噔咯噔往大队部走。
赵长征正蹲在门口抽烟,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大步走过来,肩上两杠一星,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步伐很稳。
赵长征站起来,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
周中校在他面前站定,敬了个礼:“赵大队长。”
赵长征连忙摆手:“哎哟周中校,别这么客气。你来找我有事?”
“我找苏晨同志。”
周中校放下手,往大队部里看了一眼,问道:“他在卫生室?”
“在,正在给他的那些学生讲课呢。”
赵长征把烟卷掐灭揣进兜里,说道:“走,我领你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
赵长征步子大,边走边回头说话:“苏晨那小子一天到晚泡在卫生室里,不是看病就是教徒弟。你要找他,去卫生室准没错。”
周中校跟在后头,脚步不疾不徐,赵长征说话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到了卫生室门口,赵长征推开门,往旁边让了让。
苏晨已经站起来了。
他刚才听见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合上医书,从诊桌后面绕出来。
周中校迈进门槛,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周大哥。”苏晨先开了口。
“苏老弟。”周中校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手已经伸过来了。
苏晨也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周中校的手掌干燥有力,握完没有马上松开,另一只手在苏晨胳膊上拍了拍,“有些日子没见了。”
“是有些日子了。”苏晨往旁边让了让。
赵长征在旁边拉了两把椅子过来,自己也在炕沿上坐下了。
苏晨到炉子边拎了水壶,给两个人各倒了一碗热水,然后退到外间去了。
苏晨把其中一碗推到周中校面前。
“周大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苏晨在对面坐下。
周中校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笺,搁在桌上摊开,“上回那批膏药,一万贴,后勤那边消耗得差不多了。”
“尤其是祛风湿和消痛这两款,战士们用了都说好。”
“侦察连那些老兵,常年在山区驻防,膝盖和腰都有老毛病,贴了你的膏药,感觉问题缓解了很多,身上更是舒服多了。”
“所以,我采购部门,根据后勤部的要求,再次和你洽谈加购订单。”
苏晨看了一眼信笺,上头盖着红章,底下签了字。
“两款膏药,各三万贴,一共六万贴。”
“苏老弟,一个月能不能拿下来?”
“六万贴,拿得下来。”苏晨回答得干脆。
“有没有什么困难?”周中校问。
“困难谈不上,”苏晨说,“马上入冬了,大雪一封山,各家各户都在家里猫着。”
“让大队长把社员发动起来,备料、碾药、熬膏、摊膏、包装,分到各户去干,一个月六万贴绰绰有余。”
周中校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他是管后勤的人,知道冬季边防部队对膏药的需求有多大。
上一批一万贴,各连队一分就没多少了,许多驻地偏远的老兵还没用上就断了货。
这次六万贴看着多,撒到几百公里的边防线上以及军营里,也撑不了太久。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