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征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到半空停住了。他知道电话怎么用——摇手柄,告诉接线员你要找谁,等着接通就行。可知道归知道,真要上手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打给谁。
他回头看了看刘宏源。刘宏源也摇头。两人想法一样:第一个电话打出去,总得有个正经理由。打给公社汇报?不是不行,但这点事专门打个电话,公社的人会不会觉得十里屯没见过世面?打给亲戚?他们都没有有电话的亲戚。
周中校看出来了。他没催赵长征,目光往门口扫了扫。
苏晨站在门边,正看着那台电话机出神。他在想,本来打算明天骑车去市里告诉王国梁婚期的,来回得大半天。现在电话通了,倒省了这趟跑腿。
“苏兄弟。”周中校朝他招了招手,“你要不要试试?”
苏晨走过去。他说:“那好,我正好要通知我的老师,过几天我结婚,让他来喝杯喜酒。”
他拿起听筒,摇了摇手柄。
听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要哪里?”
“黑河市医院,院长办公室,找王国梁。”
“稍等。”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苏晨拿着听筒等着。屋外那些围观的社员挤在门口和窗前,谁也没出声。他们知道电话是干啥的——公社放映队来放电影时银幕上见过,画报上也印过——但亲眼看着一个人真要把电话打出去,这还是头一回。那感觉不一样。电影里是假的,这个是真的。
等了约莫半分钟,听筒里响起“嘟嘟”的声音。响了两声。
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你好,我是王国梁,你哪位?”
苏晨说:“老师,我是苏晨。”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王国梁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隔着电流听起来有些发嗡,但语调里的惊喜是藏不住的:“苏晨?你小子怎么把电话打到这儿来了?你在哪儿呢?”
苏晨看了看旁边伸着脖子的人,说:“我在家呢。屯里刚装上了电话线,先试一下。”他顿了顿,“也想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王国梁的笑声。笑声经过电流传过来变了味儿,沙沙的,但谁都听得出是真高兴:“是真想我还是试电话?你小子,两样搁一块儿说。”
最近忙,这段日子没去医院,上回进城送膏药也是周建国去的。自己确实有阵子没见老师了。
“最近忙,筹备婚礼。”苏晨说,“本想去医院告诉您一声,正好电话装上了,就先打个电话给您报个喜。”
“十月初十,我记得。”王国梁说,“上次你来送酒的时候说过,我一直记着呢。到时候我去,老孙和老陈也念叨好几回了,说一定要去喝你这杯喜酒。”
“老师,我准备了好酒,绝对不次于上次的。”
“你小子,还藏着好东西。”王国梁笑了一声,“上次问你还有没有更好的,你说没了。这回到结婚才往外掏?”
“不是藏着,是最近刚酿出来。”苏晨说,“喜宴上一定让您喝个够。”
“有你这句话我就记住了。”王国梁顿了顿,“行,手头还有个病人等着,我先挂了。十月初十,我带老孙老陈一起去。”
“好。老师再见。”
苏晨把听筒放回铁叉上。
赵长征一直攥着烟袋,烟都忘了点。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问:“咋样?听得清吗?”
“非常清楚,”苏晨说,“声音也大。”
赵长征长出一口气。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他大步走上前,伸出那只粗得像老树皮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电话机的壳子,又收回来,回头对刘宏源说:“书记,咱也给公社打一个?”
刘宏源点头:“这第一个电话让苏晨打了,第二个轮到咱们了。”
赵长征拿起听筒,笨拙地摇了几圈手柄。等接线员问了,他大声说:“给我接红旗公社!我是十里屯大队赵长征!”
他嗓门太大了,苏晨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空间。门外的社员听见赵长征这声吼,都笑起来。
等了一会儿,电话通了。赵长征的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公社吗?我是十里屯大队赵长征!咱们屯通电话啦!对!部队给装的!以后有啥事直接打这个电话就成!”
听筒里公社那边说了句什么,赵长征愣了一下,然后音量放低了几分——其实还是不小,但好歹不震耳朵了:“行,行,知道了。以后有事就打电话。”
挂了电话,赵长征把听筒放回去,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
刘宏源也上前拨了一个,是打给县里供销社的——药材采购的事,本来过几天要派人去面谈,现在打个电话就能先说个大概。
门外的人还没散。马四踮着脚往里瞅,见他俩都打完了,扭头对旁边的孙大柱说:“咱们屯往后办事就方便了。”
孙大柱说:“那是,刮风下雪不用往公社跑了。”
“电话都通了,那电呢?啥时候能拉电线过来?”
孙大柱想了想:“路修了,电话通了,电还远吗。”
这话说得挺有道理。旁边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屋里,周中校看着这一幕,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窗边。他余光扫到苏晨走到近前,便转过身来。
“苏兄弟。”声音不高。
苏晨转过头。
“那个,”周中校咳了一声,手指在大腿侧面轻轻敲了两下,“你那些药酒,都酿造完了?”他问这话时语气挺正常,目光落在窗外那根新架的电话线上,好像在顺带想起一件闲事。
“酿完了,酿了不少。”苏晨说。
周中校下巴微微收紧了一点,顿了顿才说:“那……我那批?”
他说得简略,几个字,语气平稳。但苏晨听懂了。上回下订单时,周中校私底下问过他一回,说想自己买一些药酒。苏晨应了,说等这批酒出窖。周中校一直记着这事,但他不会追着问——堂堂中校,为几坛酒催人,不像话。今天来架电话线,碰上了,顺带问一句,也就是顺带问一句。
苏晨说:“早就备好了,周大哥直接来搬就是。”
周中校敲手指的动作停了。他转过脸看苏晨,眉头松了松,嘴角微微提起又放平,像是想笑又觉得不该太明显。他点了下头,说:“那好。”
就这两个字,声音还是稳的。
“不过得给我留几坛,结婚用。”苏晨补了一句。
“那当然。”周中校干脆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