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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坐,快坐!”

苏晨在椅子上坐下,先道了贺。

“老师,我先恭喜您高升。”

“市人民医院院长,这是实打实的跃了一大步。”

王国梁摆摆手。

“换个地方干活罢了,没什么高升不高升的。”

他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皱纹却深了几分。

苏晨说:“我知道老师不热衷功名,但是这是组织对老师你工作能力的认可。”

王国梁虽未开口答话,但是眼底却充满了笑意。

王国梁倒了杯水放在苏晨面前。

“不说这个了。”

“最近怎么样?家里都还好?”

苏晨接过水杯。

“都好,合作社膏药生产稳住了,药材收购渠道也理顺了。”

“那就好!”

“既然你那边生产情况比较稳定的话,那我就放心了。”

“这样吧,我现在代表医院先采购三千贴。”

“每月三千贴。”

王国梁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是敲定了的。

苏晨知道黑河市人民医院的规模——比塔克县医院大得多。

三千贴在县里是更多的数量了,但是,在市里可能刚用。

“先定三千。”

王国梁靠在椅背上。

“不是我不想要多,你的膏药什么效果我最清楚。”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可你想过没有——你那儿总共才多少人?”

“这个月开始供三千,下个月万一要加到五千、八千,你跟得上吗?”

苏晨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合作社满打满算就那些人,现在产量稳定是因为各环节磨合好了。

若是要的多了些,加班加点的也能赶出来。

但是,总不能让人长期这样加班加点,做过以扩大生产是必要的。

“所以先定三千。”

王国梁语气放缓下来。

“先不着急。”

“等你们那边产能上来了,咱们再加量。”

“等这边的医生知道你这个药的效果之后,我相信后续的采购量会更大的。”

“老师想得周全。”

“干这行多少年了,这点事还是能想到的。”

“我已经和院领导班子开完会了,您看这个协议合不合适?合适的话你签个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采购协议。

苏晨接过。

纸上的字迹工整,条款一条一条列着——数量、规格、价格、交付方式。

祛风湿膏药一千五百贴,止痛膏药一千五百贴。

价格和之前县医院的持平。

他没多看一眼价格。

王国梁给的价,从来都公道。

苏晨在末尾签了字。

王国梁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桌上扯了张便签,写了串号码。

“上面这个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可以打给我。”

“下面的是药剂科的电话,货备好了打这个,让医院派车去拉。”

苏晨接过便签折好。

“谢谢老师。”

“少来这套。”

他把协议推给苏晨一份,又补了一句。

“回去把合作社的规模再扩一扩。”

“要大,人要够,渠道要稳。”

苏晨站起来。

“回去就着手办。”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苏晨把协议折好揣进怀里。

“老师,那我先走了。”

“都什么时候了,走什么走。”

“回塔克县的班车这个时候已经停了。”

“今天你跟我回家,就在后面家属院。”

“今晚陪你师母吃顿饭。”

苏晨张了张嘴。

王国梁已经走到门口了。

“走吧,别磨蹭。”

两人出了医院大门。

穿过一条窄巷子,拐进家属院。灰砖楼一栋挨着一栋,家家户户窗户亮着灯。

路过供销社时苏晨脚步停了一下。

“老师,等我一会儿。”

他推门进去,肉案上早空了。

售货员说这个点儿哪还有肉,苏晨要了两包点心。

油纸包着,上头压了张红纸。

他付了钱拎着出来。

王国梁看见他手里的东西。

“买这个干什么?”

“第一次上门看师母,空着手不像话。”

王国梁看了看那两包点心,没再说什么。

到了家门口,王国梁掏出钥匙开门。

厨房方向传来切菜的声音。

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皮肤微黑,圆脸盘,系着围裙,袖口挽到手肘。

“回来了?”

王国梁换鞋。

“老伴,家里来客了。”

刘梅拿围裙擦着手走出来,目光落在苏晨身上。

“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苏晨。”

刘梅眼睛亮了。

“你就是苏晨?你老师老是提起你,说他收了个好学生,年纪不大,本事不小。”

苏晨欠了欠身。

“师母,那是老师抬举我。”

刘梅笑了一声。

“这孩子,倒挺谦虚。”

“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

苏晨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

“师母,第一次上门,也没什么准备。”

刘梅接过点心。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她转身把点心放到柜子上。

“你先坐,我去弄饭。”

苏晨想去帮忙,刘梅摆了摆手。

“你是客,哪有让客人下厨的。坐着陪你老师说说话。”

苏晨只好坐下。

王国梁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陶坛。

坛口封着黄泥,是苏晨之前送他的药酒。

“今晚就喝这个。”

他拍开泥封,酒香弥漫开来,浓得有了形状似的。

刘梅端菜出来时闻到了。

“这酒真香。”

她把菜放下。

“别光喝酒,多吃菜。”

饭桌不大,摆了几样菜。热气氤氲,裹着酒香,填满了整间屋子。

两人边喝边聊。

酒过几巡,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时局上。

王国梁端着酒盅。

“最近这几个月,变化大。”

他没细说“变化”指什么,但苏晨听懂了。

1976年十月,很多东西都在暗处涌动,又在明处落定。街上标语还在,但风吹过去的时候已经卷边了。

“是啊。”

苏晨也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王国梁靠在椅背上,看对面的学生。

“你觉得接下来会怎么走?”

苏晨放下酒盅,想了想。

“学生眼界有限,就说点粗浅的。”

“上面现在最头疼的不是外面,是内部。”

“生产上不去,粮食不够吃,光喊口号解决不了老百姓饿肚子的问题。”

苏晨又把酒盅端起来,没急着喝。

“等这阵风彻底吹过去,下一步就是抓经济、抓生产。”

“谁有技术、谁能把产量搞上去、谁能带着大家吃饱饭,谁就有出路。”

“知识分子会重新被用起来,考学这条路也会重新打开。”

这话说得平淡。

但搁在1976年十月的晚上,搁在一个市级医院院长的家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王国梁放下酒盅,盯着苏晨看了好几秒。

“你这些话,从哪儿听来的?”

苏晨顿了顿。

“没人跟我说,平时看报纸,再琢磨琢磨,就这么想了。”

王国梁没再追问,缓缓点了点头。

他看着苏晨,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之前对这个学生,更多的是认可。

今天这话一出来,他心里翻了个个儿。

一个赤脚医生,天天在卫生室待着,闲了上山打猎下河钓鱼,看起来不问世事,可嘴里说出来的判断,比他在市里开会听到的那些官样文章清楚得多。

不是谁教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份眼力,这份嗅觉,搁在哪儿都藏不住。

“你这学生,医术就不用说了。”

他端起酒盅,又放下来。

“这政治嗅觉,也是一等一的。”

苏晨笑着摇头。

“老师过奖了。我就是随便想想,随便说说。”

“你这不是随便说说。”

他端起酒盅,一口干了。

苏晨陪着喝了一盅。

又聊了一会儿,桌上的菜见了底,酒盅空了。

刘梅从厨房出来,看了看桌上的酒盅。

“行了,老王,别喝了。”

王国梁扶着桌子站起来。

腿有点软,身子晃了一下。

苏晨连忙起身扶住他。

刘梅叹了口气。

“每回喝都这样,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

她扶住王国梁另一侧,对苏晨说:“小苏,客房收拾出来了,里屋那个杂物间。家里地方小,你将就一晚。”

“师母,已经很好了。”

苏晨躺下时,外头风停了。

家属院的窗户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

他听着隔壁屋里刘梅的说话声,听着王国梁含糊的应答,听着脚步声渐歇。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