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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晨借了辆自行车。

赵长征站在屯口,看着砂石路的方向。

“你先去,我下午到。”

苏晨点头,蹬上车。砂石路是新修的,车轮碾上去沙沙响。路两边的杨树还没发芽,枝条光秃秃地戳在天上。

骑了快两个小时,进了县城。

苏晨把自行车支在县委楼下,上楼敲门。

孙启亮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是苏晨,愣了一下。

“小苏?你怎么来了?”

他把钢笔搁下,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出什么事了?”

苏晨坐下。他从怀里掏出几页纸,是这几天准备的——郭副主任卡接电审批的记录、派检查组的时间节点、两次谈话的日期和内容。

他把纸放在孙启亮桌上。

“孙叔,有件事,我得当面跟您说。”

孙启亮拿起那几页纸,扫了一眼,没有翻,放下。

“你说。”

苏晨从头说起。何志军怎么被安插进制药厂,怎么改配方省工序导致膏药被退货,何志军被撤之后郭副主任怎么卡审批、派检查组、两次谈话逼他认侵吞集体资产的罪名。

他把昨天下午的事也说了——郭副主任关了门,两个人站门口,逼他认罪。

孙启亮听到这里,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关了门?”

“关了门。”

“两个人?”

“一个靠门,一个站窗户边。”

孙启亮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脱身的?”

“我把坐的那把铁椅子扶手上捏了五个指印。他看见了,没再拦我。”

孙启亮看着苏晨。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怕了。但怕了之后会更恨你。这个道理你懂。”

“懂。”苏晨说,“所以我来找您。”

孙启亮往后靠了靠。他在县委办待了十几年,什么人什么事都见过。郭副主任这种——卡审批、派检查组、关门谈话——他一看就知道对方的路数。合规的壳,整人的芯。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每一刀都往人身上最疼的地方扎。

“光靠这些谈话记录和审批记录,搬不倒他。”

苏晨说:“不止这些。”

他把农机优先使用权的事说了。哪个大队用哪台拖拉机、谁先耕谁后耕,全在郭副主任一支笔下。按规矩该按农时和耕地面积来排,但他在任这几年农机分配从没按规矩走过。

“农机站的分配记录上有每次调拨的签字。如果分配明显不公,再查他银行记录——有没有固定日期的大额存现,和分配日期对不对得上。”

孙启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电话。

“老陈,在局里?我老孙。你等着,我和苏晨过去。”

陈汉在办公室里等着。

门关着。三个人坐下。

陈汉让苏晨又把农机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比在孙启亮那里更细——分配流程、签字权限、哪些大队可能被压了农机。

陈汉听完,问:“分配记录在谁手里?”

“公社农机站,有专人管。”

“大队长能调出来?”

“农机站副站长是他老战友,能调原件。”

陈汉点头。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苏晨看。

“初查分三步。第一步,调农机分配记录,拉出这三年的分配名单,看哪些大队被优先分配过。第二步,调郭副主任的个人银行记录,查有没有固定日期的大额存现。第三步,把分配记录和存现日期对照——如果对得上,证人证言跟上。”

他把笔放下。

“初查期间不能打草惊蛇。我这边开始查了,你们那边一切照常。他约你谈话你就去,他卡你审批你就等——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有任何异常。”

苏晨点头。

孙启亮在旁边说:“公社那边我盯着。他再找你谈话,我会提前知道。”

苏晨从公安局出来时,快中午了。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日头已经有了暖意。

他去供销社买了点东西,骑车回十里屯。

下午到屯时,赵长征刚从公社回来。

他跳下自行车,脸上带着风刮的红印,但眼睛是亮的。

“拿到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三年的农机分配记录,每次调拨都有签字。哪些大队被优先了、哪些被压了,白纸黑字。”

他把纸摊在桌上。

“郭副主任的字,每一张上都有。”

苏晨接过那几张纸,一页一页翻。字迹一样,日期清楚,分配顺序一目了然。

他把纸收好。

“明天我再去一趟城里,把这个交给陈叔。”

赵长征点头。

晚上吃饭时,苏晨把今天的事跟赵语嫣说了几句。只说了去找了孙启亮和陈汉,没说太多。

赵语嫣听着,往他碗里夹了筷菜。

“陈局长会查清楚的。”

“嗯。”

赵语嫣没有再问。

夜深了。苏晨躺在炕上,想着那几张纸上的签字。

每一张纸上的墨水都不一样。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但落款是同一个名字。

他闭上眼睛。

窗外,远处制药厂的碾磨机还在响,声音很稳。

第二天一早,苏晨又进了城。

这回他没有找孙启亮,直接去了公安局。

陈汉在办公室,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见苏晨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

苏晨把赵长征从农机站拿到的分配记录递过去。

陈汉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翻完最后一页,他把纸放下。

“够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农机分配记录拿到了,你过来取一下。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

“分两步走。农机分配这边的记录已经有了——你拿到的那几页,日期、签字、分配顺序都对得上。剩下要查的是银行流水,看郭副主任个人账户在这些日期前后有没有大额存现。”

他顿了顿。

“银行这边我直接出面调。公安办案,他们配合更快。”

苏晨点头。

“几天能出结果?”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周。”

陈汉把分配记录放进档案袋,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

“你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有结果了我让老孙通知你。”

苏晨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汉已经翻开下一份文件,笔在纸上划着。

他没有再说话,推门出去。

回到十里屯时,天还没黑。

苏晨把自行车还了,去了趟卫生室。孙大勇正在给一个老病号切脉,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继续低头诊脉。

苏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几个徒弟围坐在桌前抄方剂,有人皱眉,有人默念,有人在本子上反复改。没有人抬头。

他转身出了卫生室,往制药厂走。

周建国在熬膏车间里搅着锅,热气模糊了他的脸。见苏晨进来,他喊道:“苏大夫,胡技术员上午来找过你,说图纸有几个尺寸要跟你对一下。”

苏晨点头。他没提别的事。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熬膏的火候,在陈会计那里翻了翻今天的进出料单据。

都正常。然后他去胡八一那边对了图纸尺寸。

三天后,电话响了。

赵长征接的。听完,他放下听筒,让人去叫苏晨。

苏晨来了。

赵长征说:“陈局长打来的。银行记录调出来了,有几个固定日期,跟农机分配的日子对得上。每笔数目都不小。他说证据链基本完整,可以立案了。”

苏晨点了点头。

“他还说什么?”

“让你明天去一趟。”

苏晨看着桌上的电话,看了一会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