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因为,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
干部等了一会儿,又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赵德厚同志,还有几个事需要跟您说明一下。”
“您在北京的房产,目前还被人占着,组织上已经启动了腾退程序。”
“但您也知道,这种事情要一层层协调,急不来。”
“所以暂时还没能完全交到您手上。”
赵德厚转过身,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稳住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至于您的工作问题。”
“您原单位涉及保密性质,按照流程需要对您进行重新审查。”
“这个是组织程序,不是针对您个人。”
“审查通过之后,会重新安排岗位。”
“不过您放心,审查期间这几年,您的工资会一并补发。”
赵德厚接过文件,又看了看,然后慢慢坐下来。
他没有问审查要多久,也没有问房产什么时候能腾出来。
他只是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边角,动作很轻,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件一件捡回原来的位置。
赵母在旁边轻声说了句:“能回去就好。”
干部合上公文包,看了看这一家三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长征送到门口,回来时把院门虚掩上,自己也退了出去。
院里只剩下一家人。
赵德厚还坐在那里。他盯着桌上那两份文件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
赵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搭得很轻。
赵德厚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又拍了拍,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好几年,到今天才吐干净。
天黑的时候,三家人聚在一起吃饭。
赵德厚搬出苏晨送的那坛药酒,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也给苏传江倒了一碗。
“亲家,今天陪我喝。”
苏传江没说话,只是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两只粗陶碗碰出闷闷的一声响。
赵德厚一口灌下去半碗,呛得咳了两声,但脸上是笑的。
他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像是这些年压在脸上的东西被这碗酒一把冲掉了。
他又倒满,又喝,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在津门时的事,说起语嫣小时候,说起那些年压在箱底的旧手稿。
说到后来,声音渐渐含混,眼睛却还亮着,亮得有点发潮。
苏传江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陪着喝。
赵德厚喝多少,他就喝多少。
两个当爹的,一个说一个听,一个笑一个点头。
酒坛子不知不觉空了大半。
赵母在旁边看着,几次想拦,最后还是没拦。
她低头给赵德厚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了句:“少喝点。”
赵德厚摆摆手,但碗端起来的时候还是放慢了。
他看着碗里的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没事,高兴。”
苏晨坐在炕沿边,端着碗慢慢喝着。
他看着岳父喝酒的样子,忽然想起了那堆旧报纸上的托卡马克草图。
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那些被压在炕柜最里面用旧衣服盖着的图纸,画它们的那个老人,今天终于不用再压着了。
他放下碗,看了一眼赵语嫣。
赵语嫣正低头吃饭,筷子动得很慢。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眶一直是红的。
苏晨知道她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眼泪止不住。
他给她夹了块鱼肚子肉,赵语嫣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低头吃了。
林翠花端着菜从灶房出来,看见赵德厚喝成那样,嘴里念叨:“亲家,别光喝酒,多吃菜。”
又给赵母盛了碗汤,“亲家母,尝尝这汤,我炖了一下午。”
赵德厚端着酒碗,看着满桌子菜,看着灯下围坐的人,忽然扭头对苏传江说:“亲家,我是真没有想到我还能够撑到这一天呀!”
“当年在五平市的农场,要不是苏晨救了我一命,只怕我已经等不到这个通知了。”
苏传江放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别说这些了,都熬过来了,以后都会更好的。”
赵德厚仰头一口干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搁得有点重。
他眼角那些皱纹全挤到了一块儿,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然后他慢慢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闷闷地哭了出来。
赵母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自己别过脸去拿围裙擦眼睛。
赵德厚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
他抬起头抹了把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酒气:“等房子腾出来,语嫣她妈想回去看看。”
“那房子住了十几年,院子里的老树,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还有单位那边,审查完了总得回去报个到。”
苏晨听到这里,余光扫了父母一眼。
苏传江端着烟袋,手没动。
林翠花正往桌上端菜,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动作很轻,但苏晨看见了。
他知道父母在担心什么——赵语嫣的户口在十里屯,可父母要是回了北京,她会不会也跟着走?
他没有当场解释。
等赵德厚喝得酩酊大醉,他架着岳父胳膊把人送回了屋。
赵母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对赵语嫣说了句“你爸今天高兴”,声音里还带着点鼻音。
赵语嫣点点头,看着母亲进屋关上门。
苏晨回到自己屋里,把父母拉到一边。
林翠花正收拾碗筷,见他过来就停了手,抬头看着他,嘴上没说话,眼睛却把什么都问了。
“爹,娘,有件事跟你们说一声。”
“语嫣之前就跟我说过——我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她说她在哪,家就在哪。”
林翠花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她扭头看向门口,赵语嫣正端着碗筷进来,灯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温顺。
林翠花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
苏传江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那一声磕得很轻,轻得像是怕吵着谁。他开口只说了句:“行。”
林翠花走到赵语嫣跟前,拉起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赵语嫣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翠花先说了。
“好,好,好。我家老大能娶了你,真是有福气。”
赵语嫣看了苏晨一眼,明白了。
她反过来握住林翠花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稳:“娘,你千万别这么说。”
“我觉得能够嫁给晨哥,才是我的福气。”
“以后晨哥在哪,我就在哪。”
林翠花眼眶红了。她松开一只手,在赵语嫣手背上拍了好几下,又使劲握了握,没再说话。
苏传江坐在炕边,把烟袋锅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气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