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津门待了八天,该回去了。
苏晨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包里塞。
几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给徒弟们带的英雄钢笔用布裹了好几层。
赵语嫣在旁边帮着归拢,动作利索,哪些是路上吃的,哪些是带回去的,分得清清楚楚。
赵母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兜。
“这是麻花,这是崩豆张的驴打滚,语嫣爱吃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包里塞,塞完又转身进灶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铝饭盒。
“腌的咸菜,路上就窝头吃,还有煮鸡蛋,凉了也能吃。”
赵语嫣看着那堆东西。
“娘,路上就两天,吃不了这么多。”
“带着。”赵母头也不抬,继续往包里塞。
赵德厚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红彤彤的,个个拳头大。
“路上吃。”
赵语嫣接过苹果,低头往背篓里塞,嗓子有些发紧。
她把苹果一个一个码好,码完又调整了一下位置,其实根本不用调整,只是手上想多做点事。
东西都归拢好了。
四个大包,两个背篓,一网兜苹果挂在背篓外面。
苏晨把最重的背篓拎起来试了试分量,又放下了。
赵语嫣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小布袋,五颗玉石在里面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把布袋塞进苏晨手里。
“你贴身带着。我带着不放心。”
苏晨看了她一眼,把布袋揣进怀里,贴身的里衣口袋。“行。”
他看了看赵母,又看了看赵德厚,都是一脸不舍得表情。
“爹,娘,地里的事一忙完,我们就回来看你们。”
赵母点了点头。
“等到了冬天猫冬的时候,咱们再回津门。”
苏晨笑着说道:“住上个把月,你们别嫌烦就行。。”
赵母抬起眼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
“行。冬天来,多住些日子。”
赵德厚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赵母肩上的线头拈掉了。
赵语嫣看了眼柜顶那只小老虎。
它还蜷在那里,歪着头,嘴角翘着。
赵德厚和赵母送到火车站。
月台上人不多,有挑担子的,有抱孩子的,有送人的。
火车还没进站,铁轨往北延伸,在远处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赵母拉着赵语嫣的手。
“到了打个电话。路上别省着吃。晚上冷,把棉袄盖身上。”
赵语嫣一一点头。
火车进了站,汽笛长鸣。
苏晨把背篓扛上肩,赵语嫣拎着两个小包,两人往车门走。
走了几步,赵语嫣回头看了一眼。
赵母站在月台上,手还抬着,保持着刚才挥别的姿势。
赵德厚站在她旁边,背挺得笔直,没挥手,只是看着她。
赵语嫣转过头,上了火车。
两人找到座位,靠窗。
苏晨把背篓塞到座位底下,苹果挂在窗边挂钩上。
赵语嫣靠窗坐下,看着窗外。
月台上,赵母还站在那里,手慢慢放下来,又在围裙上擦了擦。
赵德厚站在她旁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脚却没动。
火车开了。月台开始往后退。
赵母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抬起手挥了挥,又挥了挥。
火车越开越快,月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赵母的手还举着,慢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火车拐了个弯,月台彻底看不见了。
赵母站在月台上,手慢慢放下来。
她看着火车拐过弯道,看着铁轨空荡荡地伸向远处,眼泪这才簌簌地掉下来。
她没出声,只是拿围裙角一下一下地按着眼角。
赵德厚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孩子又不是不回来了。”
赵母还是掉泪。
“你也知道的,他们两个正在准备高考。”
赵德厚声音不高,慢慢地说:“老周之前跟我透过风声,可能很近一段时间就会重启高考的事情。到时候以这两个孩子的水平,一定能考上一个好大学。”
他顿了顿。
“到时候就让他们报津门的大学,或者京城的,离家都近。”
“想回来,坐半天火车就到了。”
赵母听了这话,拿围裙按了按眼角,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她没说话,又看了一眼火车消失的方向,转过身,跟着赵德厚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台上已经空了,只剩几片废纸被风吹着打转。
火车上,赵语嫣看着窗外。
津门的房子、街道、树,一样一样往后退,越来越快。
她看着月台上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母亲抬起手又放下,看着父亲挺直的后背,直到火车拐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泪这才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棉袄领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火车发出况且况且的行进声,车轮碾过铁轨接头,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
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掉。
苏晨把棉袄往她身上拉了拉。
“忙完地里的事,等冬天猫冬了,咱们就回津门。”
“到时候住上个把月,好好陪陪爹娘。”
赵语嫣点了点头,拿袖子擦了把脸,又点了点头。
她伸手攥住苏晨的袖子,攥得紧紧的,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田野,眼泪渐渐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