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通信员骑着自行车进了屯子。
他在苏晨家门口停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举着往里喊。
“苏大夫!有信!津门来的!”
苏晨正在卫生室里,听见喊声走出来。
通信员把信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赵德厚的笔迹,右下角盖着津门的邮戳。
“谢了。”
通信员摆摆手,蹬上车走了。
苏晨把信揣进兜里,没急着拆。
他继续回到卫生室,把下午的课讲完。
傍晚回家,吃完饭,收了碗,他才把信掏出来放在桌上。
“爹来的信。”
赵语嫣正在擦桌子。
她放下抹布,接过信。
拆信封的时候她的手指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撕得很齐——沿着封口慢慢拆,没把信封撕破。
她展开信纸。
信不长,只有一页。
赵语嫣从头看到尾,看着看着嘴角就弯上去了。
看到最后,她抬头对苏晨说。
“晨哥,咱爸的工作全部恢复了。”
她在“全部”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苏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全部。
不是普通的复职。
他顿时明白了。岳父又重新参与了那些研究工作。
只是信中不方便明说,所以用“全部工作都恢复了”来暗示。
那些图纸,那些公式,那些在漏风窝棚里写在旧报纸上的计算——又可以光明正大地摆在桌上了。
苏晨由衷的为自己老丈人高兴,同时也为国家高兴。
毕竟那些研究都非常的有价值。
赵语嫣低下头,继续看信。
“信上说他和咱妈过得很好,让我们不用担心。”
“就是惦记我们,嘱咐有空了去津门看看,去津门玩。”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后她对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开口说。
“等忙完这阵子,咱们去趟津门吧。”
苏晨说:“好啊,到时候我们去多住几天。”
“嗯!”赵语嫣将头埋入苏晨的怀中。
苏晨抚摸着赵语嫣的秀发。
时间过得很快,制药厂的内部装饰已经完成。
今天制药厂要试机的消息,头天晚上就传开了。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半个屯子都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车间门口就站了人。
苏晨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一片。
有制药厂的工人,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有人手里还拿着半个窝头,有人抱着孩子。
没人喧哗,但所有人眼睛都往车间里瞅。
那几台机器还盖着旧布,静静地蹲在昏暗中,露出铁壳子的边角。
苏晨站在中间对大队长赵长征和书记刘洪源,说道:“赵叔、刘叔,你们来吧。”
“还是你来吧,毕竟这制药厂从头到尾都是你拉扯起来的。”
“对,而且这制药厂一直也是你在管理,于情于理都应该你来。”
听见两人如此说苏晨也不在推辞。
苏晨走到配电箱前。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连抱孩子的妇女都捂住了孩子的嘴。
马四和周建国已经把粉碎机和熬膏锅摆到了预定位置,配套的搅拌器、传送带、包装机一字排开。
公社里来的电工师傅昨天接好了线,闸刀开关紧得结结实实。
苏晨合上电闸。
粉碎机嗡的一声转起来。
声音稳而低沉,地面微微发颤。
马四抱起一麻袋切好的药材,倒进进料口。
不到一刻钟,一麻袋药材全部碾成细粉,从出料口簌簌落下。
周建国蹲在出料口前,抓起一把药粉,在手里捻了捻。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惊讶。
“速度真快,而且比手工碾的还匀。”
围观的工人们全都愣住了。
以前靠手动的碾磨机,虽然要比传统的方法快上许多,但是仍然费时费力。
现在机器一开,不消片刻,一袋药粉就堆在那儿了。
“顶我碾一天。”一个负责这道工序的人说道。
熬膏锅也通上了电。
锅里的搅拌器自己转起来,速度不紧不慢,火候能调。
周建国站在熬膏锅前,看了好一会儿。
他是搅膏出身的。
夏天搅膏,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滴进锅里都不敢擦。
冬天搅膏,前胸烤得发烫,后背冻得冰凉。
一锅膏搅下来,胳膊抬都抬不起来。
现在这锅自己会搅了。
他把手揣进兜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苏晨让所有机器同时开起来。
整套流程走了一遍——从碾药到熬膏,从搅拌到摊膏,一条线走到底,不回头。
他站在车间中央,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以前手工生产,一个月满打满算四千贴上下。
黑河市医院和部队的订单压得人喘不过气。
县医院和下面乡镇卫生院的订单只能往后排。
不是不想接,是做不出来,接了就得加班,加班也做不完。
现在有了机器,同样的时间,保守估算月产至少两万五千贴。
如果原料充足、人手排满,三万贴也做得出来。
他又算了一层更细的账。
药材、人工、电费、包装,一贴成本约一毛。
售价三毛,净利一毛。
两万五千贴,月净利两千五百元。
一年下来,纯利三万块。
这个利润,在这个时代,这种乡镇集体企业之中绝对是非常丰厚的。
赵长征掏出烟袋,手有点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他想起去年秋天,自己和刘宏源蹲在合作社院子里发愁。
怕膏药做不出来,耽误了部队的使用。
那时候一个月四千贴,累死累活地赶。
现在一个月轻轻松松就能达到贴膏药。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刘宏源站在旁边,看着那几台机器。
他这人向来沉得住气,喜怒不形于色。
但此时嘴角往上翘了好几回,怎么压都压不住。
嘴上只说了一句:“不错。”
大家伙看到这惊人的产量,都在那里欢呼着,还有就是看着机器在那里运转新奇着。
但是,此时有一个人却是蹲在角落里,大脑正在飞速的运转。
这人就是会计唐子仁。
他蹲在墙角,从兜里掏出纸和笔,开始列算式。
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越算越多。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
赵长征看见他蹲在那儿,问老唐你蹲那儿干啥。
唐子仁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大队长,咱们屯子,怕是要过上好日子了。”
“那还用说!”
大队长赵长征虽然不知道确切数字,当然他知道绝对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字。
“到底还是大队长啊,一个月2500,一年3万块都这么能沉得住气。”唐子仁看到大队长赵长征如此淡定的样子,不由得赞叹的说道。
“多……,多少?”
然而,令唐子仁没有想到的是,大队长听到这个数字,却有些破防了。
周围的人听到这个数字,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片刻之后,反应过来之后,周围顿时一片嘈杂的声音。
“听见没?一个月两千五。”
“那咱家年底能多分多少?”
大队长赵长征问道:“你刚才没算错?”
“当然没有,我算了好几遍了。”唐子仁看到这一幕解释道。
“我的乖乖!”
就在周围众人一片嘈杂的讨论声中,苏晨拉下了电闸。
机器停了,但车间里还是嗡嗡的。
是人们的议论声,比机器的轰鸣还密。
赵长征站在车间中央,看着那几台机器,有些愣愣的说道:“何志军虽然不干人事,但留下的这些机器,确实帮了我们大忙。”
刘宏源站在他旁边,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呢。又是拉电线,又是买这些机器。”
“可惜了,最后人走了歪路,想要在账目中伸手。”
两人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