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练结束后,苏晨让所有人都进了卫生室。
徒弟们鱼贯而入,各自找位置坐下。
有人拿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有人把水壶往桌脚下一搁,有人把抄方歌的本子摊开又合上。
这些天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消息——考过了之后,苏晨什么时候把推荐报名表拿出来,像对上一届师兄那样,给他们一个一个安排去处。
今早锻炼完就被叫进来,他们心里都猜是这件事要说了。
王家国也跟了进来。
他站在最后面,懒散的靠在门框上。
刚才被苏晨收拾了一顿,现在老实了不少,但脸上还挂着那副莫挨老子的表情。
苏晨站在讲桌前,把一沓教案放在桌角。
他看着眼前这十一个徒弟,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首先,我要恭喜大家。你们全都考过了。”
没有人鼓掌,但屋里的气氛松了一下。
这些天他们等着放榜,等着成绩,等着下一步的安排。
现在终于等到了。
“今天叫你们来,是要说一件事。”
“以你们现在的水平,完全可以找地方工作了。”
徒弟们把腰背挺直了几分。
有人在桌下攥了攥拳头。
就是这个。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但我现在没有能力给你们安排工作。”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了一下。
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挺直的腰背塌下去几分。
有人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有人把桌上的本子拿起来又放下,有人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等了好些天,等的是一份推荐表,一个能去乡镇卫生院的名额。
上一届师兄都有,他们以为自己也会有。
不过这股失望只持续了几息。
他们很快就抬起了头。
坐在前排的一个徒弟往后靠了靠,语气很实在:“老师,没事。就我这水平,去个屯子当村医也行。”
旁边有人接话:“对,附近屯子正缺人呢。咱们考过了是正经医生,去了肯定要。”
又有人说:“就是,有这门手艺在,到哪儿都能吃上饭。”
屋里的气氛渐渐活泛起来,那种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苏晨等他们安静下来,才再次开口。
“不过,我也有一个消息想和你们分享,让你们自己做决断。”
徒弟们好奇地看向他。
有人歪着头,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啥消息?”
孙茂才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半拍。
他盯着苏晨的表情看了一瞬,然后把手轻轻按在膝盖上。来了。
他心里想。
老师要说的,应该就是那件事。
王家国靠着门框,把脸转了过来。
他知道苏晨要说什么——在他家方桌上,苏晨跟他父亲说过。
他现在倒要看看,这帮泥腿子学徒听到“高考”两个字时会是什么反应。
“你们应该记得,前一阵子我让你们学高中的文化知识。”
“从小学数学一直捋到高中。”
“你们当时问过我为什么,我没说。”
徒弟们纷纷点头。
那段时间他们背完方歌背三角函数,切完脉象切牛顿定律,所有人都想不通学这些跟当医生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我在这之前就隐隐猜到了——国家可能会在今年恢复高考。”
“而最近这个信息已经得到了验证,可以说已经八九不离十。”
高考。
这两个字落在卫生室里,像是有人往水缸里扔了一块石头。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两个字的意思。
高考。
考大学。
这些学生都有一些发懵。
高考已经停了10多年了。
而现在老师却说要带着他们高考。
要知道这年头大学生还是非常稀有的,屯子里最近的一个大学还是刘成。
听说还是老师将这个名额让给他的。
大学生!
那是屯子里几年才出一个的人物,是将来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是公社干部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人。
而现在老师跟他们说,他们也能考。
孙茂才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他猜到了。
从老师开始教高中知识的那天起他就在猜,但猜测和确认是两回事。
现在亲耳听到老师说出口,他觉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在心里疯狂地嚎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师这么做一定不是毫无目的的。
其他人的反应各有不同。
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有人转头看旁边的同伴,同伴也正转过来看他,两个人的表情是一样的话——真的假的。
“我的意思是,我想继续教导你们知识。”
“咱们一起准备,一起参加高考。”
“当然,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也会帮你们找地方上班。”
“最不济,也能给你们弄个村医当一当,这要看你们自己的选择。”
屋里静了下来。
有人在桌下用脚蹭着地面,蹭了两下又停了。
有人下意识的抠着手指。
有人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杨树的叶子正在往下落。
大学生——这三个字太重了。
重到他们不敢轻易点头。
考不上怎么办?
考上了怎么供?
学费要多少?
生活费哪里来?
家里人怎么说?
自己是家里的劳动力,一上学,地里的活谁干?
这些念头在每个人脑子里转着,谁也不肯先开口。
王家国靠着门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在心里给自己刚才的判断打了满分——果然,一听说要考大学,全怂了。
父亲还说这个苏晨带出来的学生怎么怎么厉害,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换了一条腿撑着身子,等着看苏晨怎么收场。
就在这时候,有人站了起来。
孙茂才。
他攥着拳头从座位上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站得很直。
“老师,我听你的,我继续跟着你学,到时候跟你一起参加高考。”
他的声音很稳。
“哪怕考不上,也无非就是晚几天找个活干。”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把屋里沉闷的空气扎了个洞。
有人抬起头来看他,有人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到了膝盖上。
有人在心里把刚才那些念头重新掂量了一遍——哪怕考不上,也就是晚几天找个活干。
孙茂才说得没错。
苏晨说道:“我知道你们其中有些人还有所顾虑,无非就是学费和生活费。”
“我告诉你们考上大学之后,国家是给生活补贴的。”
“学费全免,吃饭住宿花不了几个钱。”
最后一层顾虑被这句话掀掉了。
“老师,我也愿意。”
“老师,我跟着你。”
“老师,算我一个。”
声音一个接一个,有人是下定了决心,有人是被旁边的同伴带动,有人咬牙说完之后就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底的一块石头吐了出来。
屋里全是表态的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已经分不清谁先谁后。
王家国在后面看完了全程。
他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抽出手来,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切,还真以为能把你们都带着考上。”
屋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前面几排的人回过头来瞪着他,旁边的人也转过身来。
王家国面对这十几双愤怒的眼睛,肩膀耸了耸,脸上还挂着那副不在乎的表情。
苏晨斜过眼去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没有呵斥,没有威胁,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王家国立刻把嘴闭上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苏晨那个眼神比刚才捏他肩膀的手更让他发毛。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嘴唇还抿着,明显不服气,但他不敢再开口了。
他把脸扭向门口,把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苏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屋里的徒弟们。
“那就这么定了。”
他拿起桌上的教案翻开。
徒弟们纷纷拿出纸笔,哗哗的翻页声在屋里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