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回到家时,赵语嫣正坐在炕上,窗边看着书。
“听见了?”
“听见了。”
她看着苏晨,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那种欢呼的喜悦,是一种踏实的、早有准备的从容。
“高考真的恢复了。”
“是啊!高兴吗?”
“嗯!”赵语嫣笑的眉眼弯弯。
“我们两个人不会被困在这里的。”
“两个人一起携手会走出这里,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苏萍萍和苏安安从屋里跑出来。
苏安安拽着苏晨的袖子,仰着脸问:“哥,什么是大学?”
“怎么那个广播一出来之后,那些知青那么高兴啊?还嚷嚷着考大学。”
“上学这么让他们高兴吗?”
苏萍萍站在旁边,虽然没开口,但眼睛里也是同一个问题。
她不明白的是,上学明明是一件很枯燥的事,为什么那些人听到“考大学”三个字,会哭成那样。
苏晨想了想。
苏安安的问题好回答,苏萍萍的疑惑要多解释两句。
“那些知青高兴,不是因为上学好玩。”
“他们来这里好几年了,有的人来了八九年。”
“一直回不了家,考上大学,就能回去了。”
苏萍萍想了想,又问:“那他们以前不能考吗?”
“以前没有高考,回城的机会很少。”
“现在有了。”
“考上大学,户口就能迁回家,他们就能回去,能分配工作,能去城市里和他们的家人一起生活。”
苏萍萍没有马上说话。
她想起刚才在屯里看到的那些知青,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有人站在人群里笑得像个傻子。
她以前不理解——上学有什么好高兴的?
现在她大概懂了一点。
他们不是想上学,是想回家。
苏安安从刚才就在等,等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又拽了拽苏晨的袖子:“哥,这大学什么样啊?”
苏晨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喜欢吃,若是给她讲那些人生大道理,她必然听不懂。
所以,他换了一种说法。
苏晨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大学里有食堂,食堂里有红烧肉。”
“还有排骨、炖鱼、白面馒头。”
“考上之后天天都能吃。”
苏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问比娘做的还好吃吗。
苏晨说:“到时候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苏安安立刻转头扯住苏萍萍的袖子,说:“姐咱们也考。”
苏萍萍虽然不像妹妹那样爱吃,但听见“红烧肉”三个字,嘴角也弯了一下。
赵语嫣在灶房门口听见了,笑了笑,转身进去热饭。
苏晨看着两个妹妹跑回屋里翻课本的背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当天下午,苏晨就接到了王国梁的电话。
“苏晨!”王国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高兴。
“广播听见了没有?高考恢复了!”
苏晨说:“老师,我听见了,整个屯都听见了,赵大队长用大喇叭喊的。”
“好好好!”王国梁连说了三个好,然后顿了顿。
“苏晨,家国就交给你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王国梁也从自己儿子王家国的口中了解到了苏晨的教学水平。
因此才会说出将儿子交给苏晨的这句话。
苏晨说:“老师你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培养师弟。”
王国梁嗯了一声,然后说:“家国呢?让他接电话。”
苏晨放下听筒,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王家国从卫生室跑过来,接过电话。
他刚喂了一声,就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快了不少。
“听见了没有?高考恢复了。”
“你在那边好好学,听见没?跟着你师兄好好学!”
王家国握着听筒,嘴唇动了动。
他想起自己刚到十里屯那天,心里满是不服气,觉得父亲把他扔到这个穷地方是嫌他丢人。
后来他慢慢看出来了,苏晨是真的有本事。
叛逆的心也被苏晨渐渐折服。
他深吸了一口气。
“爸,你放心。”
“我一定考上,证明给你看——你儿子我不是混吃等死的废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王国梁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放慢了。
“爸知道了,好好考。”
“而且我从来没有认为我的儿子是废物,他永远是最棒的。”
一句话让两父子之间的隔阂消融殆尽。
王家国把电话还给苏晨。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抿得很紧。
苏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了听筒。
王国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调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苏晨,家国就拜托你了,你多费心,带带他。”
“老师放心,他底子不错,用功,两个月之后你就等好消息吧。”
王国梁笑着说道:“好,我等着,到时候我给你们摆庆功宴。”
挂了电话,苏晨又给赵德厚拨过去。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德厚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带着笑意。
“知道了吗?”
“爸,知道了。”
“那就好,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你们好好准备准备。”
“考到这边来,以后见面就方便了。”
“我和你妈,在这里等你们。”
“好啊,到时候您一定得带着我逛遍津门,吃遍小吃。”苏晨笑着在电话这头说道。
“行啊,保证能让你吃美了。”
挂了电话,苏晨走到大队部门口。
公告栏上贴着那张刚从公社带回来的通知,纸还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
还有好几个知青或者屯子里的青年在哪里看着公告。
傍晚,卫生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人走。
所有人都在做题。
林大江趴在桌上算解析几何,草稿纸用了好几张,每张都写得密密麻麻。
王援朝在看物理,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李卫红和林小河在默背公式,两人轮流出题,谁答错了就重来。
孙茂才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王家国坐在第一排,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
与此同时,老孙头蹲在自家院子里,抽完了一整袋烟。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进屋。
只是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亮光慢慢变暗。
收音机还在窗台上放着,已经播完新闻了。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放着戏曲。
但是,他此时心中的思绪却完全不在这戏曲之上,而是刚才播报的那新闻之上。
他把烟袋锅往墙根上磕了磕,慢慢站起来。
他没什么文化,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不懂什么叫高考。
这件事对于屯子里面的青年来说,若是能考上,简直不亚于鱼跃龙门。
而且,苏晨让茂才学数理化,这才没几个月广播就恢复了高考。
无论是苏晨有眼光也好猜中了国家政策也好,还是苏晨提前得到了消息也好。
老孙头有一点可以肯定!
以后茂才的路,跟着苏晨走,一定比自己替他想的那些强。
他蹲得太久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
远处的天空偶尔亮一下,然后暗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里等着破土而出。
这静谧的夜晚,却是有很多人高兴的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