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过年还有十几天,苏晨和赵语嫣把去津门的事跟父母说了。
晚饭桌上,苏晨放下筷子。
“爹,娘,我跟语嫣想去趟津门。”
林翠花抬起头。
“去津门?干啥去?”
“成绩出来了,我跟语嫣都考上了,萍萍和安安也考上了。”
“这么大的喜事,得当面跟岳父岳母说一声。”
“再说也快过年了,趁着年前去住几天,陪陪他们,过几天就回来。”
林翠花听完,连连点头。
“对对对,这事必须让亲家也知道知道。”
“四个孩子全考上了,搁谁家都是天大的喜事。”
“你们放心去,家里有我和你爹,不用担心。”
“路上当心。”
次日一早,两人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
苏晨带了一坛自己酿的酒,两人家出发了。
路上倒了三趟车。
从十里屯到县城是马车,从县城到省城是长途汽车,从省城到津门是火车。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走了大半天,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回家的,有出差的,有走亲戚的。
座位底下塞满了麻袋和包裹,过道上站的都是人。
赵语嫣靠着苏晨的肩膀,迷迷糊糊地睡了好几觉。
苏晨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积雪还没化净,一片白一片灰的。
到了津门,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有举着牌子的,有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的。
赵语嫣一眼就看见了岳母梁静宜。
梁静宜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正伸着脖子往出站的人群里看。
“妈!”赵语嫣喊了一声。
梁静宜听见了,挤开人群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赵语嫣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她伸手摸了摸赵语嫣的脸,又捏了捏她的胳膊。
“瘦了。又瘦了。”
“没瘦。”
“是您心疼我,看一回瘦一回。”
梁静宜没有理她,转头看苏晨。
“妈。”苏晨叫了一声。
梁静宜应了一声,目光在苏晨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笑。
“路上累了吧快给妈回家,家里给你们准备了好菜。”
她接过赵语嫣手里的包袱,说:“你爸在那边等着呢。”
赵德厚站在出站口外面,穿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围巾系得整整齐齐。
他的腰板比以前直了不少,脸上的气色也好了很多。
看见苏晨和赵语嫣出来,他没有像梁静宜那样快步迎上去,只是往跟前走了两步,站住了。
苏晨走过去,叫了声爸。
赵德厚点了点头,就要接过苏晨手里的行李。
“不用了爸,我自己来就行!”
“我一个大小伙子还能被这点东西累着!”
到家之后,苏晨把带来的那坛酒拿出来。
酒坛还是粗陶的,坛口用黄泥封着,和以前送的那些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但赵德厚接过去的时候,凑近坛口闻了闻,抬眼看了苏晨一眼。
“这酒香比上回那坛又醇了不少,你这是酿酒的手艺可真是不得了。”
“都是瞎琢磨。”
“这种东西就算登峰造极又能如何,比爸你研究的东西来说没有可比性!”
“千万不要这么说,能够把任何一门技艺发挥至巅峰都是可敬的。”
他把酒坛小心地放在了柜子里。
他可太知道自己这个女婿了,他说稍微好一点,那可好的绝对不仅仅是一点。
以前的酒都那般的美味,而且对身体还好,这些酒又能够达到什么程度,真是不敢想象。
隔天,赵语嫣带苏晨在津门街头闲逛。
快过年了,街上到处是人。
有卖年画的,把花花绿绿的年画挂在墙上,胖娃娃抱着大鲤鱼。
有卖糖葫芦的,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果插在草垛上,在冬天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小孩子手里举着糖葫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卖肉的摊子前排着长队,有人在队伍里搓着手跺着脚,嘴里哈出白气。
空气里混着煤炉子的烟味、炸丸子的油香、还有不知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炖肉味。
赵语嫣走在苏晨旁边,步子不快,脸上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轻松。
他们走到劝业场附近,忽然听见有人喊赵语嫣的名字。
赵语嫣回过头,看见李晓芳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拎着刚买的年货,身后跟着冯志远和孙秀兰。
“语嫣!真是你!”
?我刚才还说看着像你,冯志远说我认错了。”
“我说怎么会认错,咱们多少年的同学了。”李晓芳挤到跟前,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拉住赵语嫣的手。
“是好久没见了。”赵语嫣笑着说。
孙秀兰也挤了过来,拉着赵语嫣另一只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语嫣,你怎么回津门了?来看你爸妈?”
“对,回来看看他们。”
冯志远站在后面,对赵语嫣点了点头,又对苏晨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苏晨点了点头。
“语嫣,你参加高考了吗?”李晓芳问。
“参加了!”
“怎么样?考的什么学校?录取了吗?”
“看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通过人家苏同志的提点,才复习的。”
“赵语嫣同学,肯定复习更久了。”
“对对对,你看我这一见到老同学,一激动就把这事情忘了。”
“考了,京城外语学院。”赵语嫣笑着点了点头。
“外语学院!你以后要当翻译官了!”李晓芳拽着她的手腕晃了好几下。
“你外语底子本来就好,上学那会儿老师就老夸你发音标准。”
“你们呢?也考了吧。”赵语嫣问。
“考了考了。”李晓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我考上了,师范,冯志远考上了工学院。”
孙秀兰从旁边凑过来:“我也考上了,也是师范。”
“咱们几个都考上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赵语嫣连着说了两声。
李晓芳忽然转头看向苏晨。
“苏大夫,说起来还得谢谢你。”
“上次在茶楼听了你那番话,我和志远回去就开始翻旧课本了。”
“当时只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没想到后来真的恢复高考了。”
“要是没有你那番提点,我们几个真不一定能下那个决心。”
冯志远在旁边点了点头。
“是啊苏大夫。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就想,你说的那些关于人才断层、选拔机制的话,越想越觉得对。”
“后来高考消息一出来,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被你言中了。”
“都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苏晨说。
“这番话同样被当时很多人听到了,但是只有你们几个出了努力,以及实际的行动。”
“所谓昨日种因,今日得果。”
几个人站在街边又聊了一会儿。
李晓芳掰着手指头数他们班里还有谁也考上了。
“咱们班除了咱们几个,还有周国栋也考上了。”
“你知道他考了哪吗?京城。”
“还有刘淑芬,她考了个中专,也算不错了。”
“赵志刚也报名了,没考上。”
“不过他底子本来就薄,能报名就挺有勇气的。”
“对了,王红没报名。她去年嫁人了,说是已经怀了孩子,顾不上考试了。”
李晓芳说了一圈名字,赵语嫣听着,不时点点头。
有些名字她已经记不太清了,有些还能对上脸。
孙秀兰在旁边听着,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收了收。
“说起来,你们知道吗,郑援朝死了。”
赵语嫣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说道:“我也听说了。”
孙秀兰接着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惋惜,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你说他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得了这个病呢。”
“虽然说平时他那人嘴是有些讨人厌,说话不饶人。”
“可毕竟是同学,在一起上了那么多年学。”
“突然就这么死了,心里还真有些不是滋味。”
李晓芳叹了口气:“听说是他家里花了不少钱,也没救回来。”
“这人啊,命数这东西真说不准。”
赵语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苏晨一眼。
苏晨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晓芳似乎觉得不该在街上说这些,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他了。你们这次在津门待多久?”
“过几天就回去。”赵语嫣说。
“那等忙完了这几天,我请你们吃饭。”
“上次在茶楼听了苏大夫的话,后来真考上了,这顿饭你必须让我请。”李晓芳说。
“行,等忙完了再说。”赵语嫣点了点头。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李晓芳拎起地上的年货,说家里还等着她回去炸丸子,冯志远和孙秀兰也各自有去处,几个人就散了。
李晓芳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赵语嫣挥了挥手。
“语嫣!过几天见!”
赵语嫣也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