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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把赤脚医生守则翻了两天,合上了。

这本册子不厚,几十页,内容是最基础的常见病诊断和处理。

感冒分风寒风热,腹泻分急慢性,外伤怎么清创包扎。

每一条都写得清楚,但每一条都是死的。

问题不在册子本身,在于用册子的人。

一个零基础的人拿着这本册子,碰到病人说头疼,得先翻到头疼那一页,然后对照症状——是偏头疼还是整个头疼,是持续性还是阵发性,有没有伴随发热、恶心、怕光。

每一个判断都需要经验,而经验恰恰是新手最缺的东西。

他想起在卫生室里带徒弟的时候,徒弟们最常问的不是“这个病怎么治”,而是“这个病怎么判断”。

诊断才是最难的。

苏晨把册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苏晨突然想到了一个方法。

就是把从症状到诊断、从诊断到方剂的整个推理过程压扁,做成一个一层一层的圆盘,每一层对应一个判断维度,转到对应的位置就能找到对应的方剂。

最外层是主诉——头痛、发热、咳嗽、腹泻。

中间层是脉象和舌苔。

内层是兼症。

转到最后,底下就显示出相应的方剂编号。

查方剂本就能抓药。

这个方法不是他独创的,别的地方也有人做过类似的东西,但都只覆盖几种最常见的病。

苏晨想做的是更大更全的版本,覆盖尽量多的常见疾病。

好处是哪怕没有丝毫基础的人也能按图索骥,照着操作就行。

坏处是这种机械对应无法实现中医的个体化治疗,几张纸不可能承载整个医学体系。

但眼下不是追求完美的时候,先解决有无。

苏晨把自己所有的学生召集了过来。

那些已经考上大学的老徒弟们,本来都在家收拾行李准备去报到,接到消息后一个不落全来了。

林大江是第一个到的,骑着自行车从隔壁屯子赶过来,一进门就问老师你找我。

王援朝随后也到了,手里还拎着从卫生院带回来的最后一点行李。

唐卫东、林大河、林小河、李卫红,十来个人把卫生室挤得满满当当。

苏晨把那个圆盘的草图摊在桌上。

纸是旧报纸裁的,上面画了好几个同心圆,每个圆旁边标注着不同的维度。

他说了这个想法之后,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林大江盯着那张图,嘴张了好几次。

“老师,你疯了吧。”

”这东西要是全做出来,得多大。”

“光是第一层常见病的分类,没有上百种下不来。”

“每种病下面还有分型,分型下面还有兼症。”

“一层套一层,每一层都要对应后面的方剂。”

“这比背一整本医书还费劲。”

“所以才叫你们来。”

“我一个人做不完,你们一起上。”

王援朝把那张草图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得比谁都仔细,用手指沿着圆盘上的线一层一层地划过去。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递给旁边的唐卫东。

唐卫东看完,递给林大河。

一圈转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变——从震惊到思索,从思索到兴奋。

他们读懂了老师想做什么。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表格,是一套完整的诊断逻辑,把中医的四诊八纲全压进几个圆盘里。

林大江又把那张图拿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这次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学过的那些诊断要点。

他发现如果真的按这个框架去搭,每一个他都能填上东西。

不是空的,是有货的。

他在卫生院干了好几个月,每天接诊几十号病人,那些症状和方剂的对应关系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只是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把这些东西用这种方式组织起来。

“这东西要是做成了,一个从来没学过医的人,只要按顺序转这个盘,就能找到对应方剂。”林大江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颤。

“这个东西要是真做出来,足以颠覆整个医学教育体系。”

“怎么样?敢不敢干?”

“那还等什么。干呗。”

一群人在卫生室里铺开摊子。

桌子不够用,把条凳也架上了。

墙上贴满了表格,地上扔着揉成团的废稿。

苏晨把整个圆盘分成几层,每层分给一组人负责。

林大江带两个人负责第一层——主诉和主症的归类,把所有常见病的最初表现全部列出来,按头、胸、腹、四肢分大类,每个大类下面再分小类。

唐卫东带人负责中间层——脉象和舌苔的对应,不同脉象在不同症状组合下的指向意义。

王援朝负责方剂层——所有方剂的筛选和核对,确保每一个最终指向的方剂都是安全有效的。

林大河负责外围的药材识别层——哪些药材长什么样,去哪里采,怎么炮制。

林小河负责誊抄。

苏晨坐镇中间,哪里卡住了他就过去看。

一旦发现逻辑不对,立刻推翻重来。

刚开始,争吵就爆发了。

林大江和唐卫东先吵了起来。

林大江把第一层的主诉分类列了个初步框架,按头、胸、腹、四肢四个部位分大类。

唐卫东一看就说不行——风寒感冒头痛和高血压头痛都在头部,但脉象完全不同,按部位分会把两个完全不同的病塞进同一个格子。

林大江说他当然知道,但第一层只负责主诉,脉象在第二层会分流。

唐卫东说如果第一层不分流,转盘的人转到头痛那格,发现第二层同时有浮紧脉和弦脉两个方向,新手根本判断不了该往哪边走。

林大江说第二层的设计本来就是让新手判断脉象,这又不是查字典。

唐卫东说新手要是能判断脉象还用你这个罗盘干什么。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林大江的嗓门本来就大,唐卫东逻辑又刁钻。

旁边的林大河原本在抄药材表,听着听着不自觉停了笔。

李卫红坐在角落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不知道该帮谁。

苏晨在旁边听了一阵,说停。

两个人都住了嘴。

苏晨让林大江重新去查之前卫生室的病例记录,看头痛这个主诉在门诊里有多少种不同的最终诊断,按诊断结果反向分类主诉层,而不是按部位机械划分。

林大江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说这个思路好,转身就去翻病例本了。

唐卫东哼了一声,说我就说按部位分有问题。

“你的脉象层也不是没问题。”

“浮紧脉和浮缓脉在表格里离得太远,新手容易混淆。把相近的脉象排在一起,用颜色标出区别。”

唐卫东张了张嘴,说行,他改。

王援朝那边倒是安静。

他负责的方剂层是最后一关,所有前面的判断最终都要指向他这里的方剂。

他干得很慢,每一个方剂都要反复核对——药材对不对,剂量对不对,禁忌症有没有漏掉。

李卫红在负责整理腹泻的分型——寒湿、湿热、脾虚、食积。

四个分型下面又各有一堆兼症。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又划掉,又写,又划掉。

苏晨说你卡在哪了。

李卫红说湿热和食积的舌苔看起来很像,都是黄腻苔,但脉象不一样——一个是滑数,一个是滑实。

他说他觉得靠脉象区分不太安全,新手摸脉摸不准,两个都是滑的,很容易搞混。苏晨说那你加一个问诊项。

李卫红说加什么。苏晨说湿热腹泻大便黏腻不爽,食积腹泻有酸腐味,问病人大便的气味。

李卫红眼睛一亮,赶紧在表格上加了一行字,然后又开始往下推。

林大河在负责外围的药材识别层。

他在纸上画了一幅又一幅的药材草图,画得不好看,但特征抓得准——艾叶背面有白绒毛,透骨草茎是四棱的,苍术断面有油点。

林小河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画得也太丑了,病人认不出来。

林大河说你行你上。

林小河还真上了,拿着笔在旁边临摹,临摹了半天画出来比林大河还丑。

林大河看了他一眼,没说啥,把自己画的那张又描了一遍。

两个人就这么闷头画了一下午。

晚上点了煤油灯继续干。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唐卫东那边又推倒重来了一次。

他负责的脉象层和前面林大江的主诉层对接的时候,发现有十几个症状对应的脉象出现了交叉重复。

同一个脉象同时指向好几种不同的病,新手根本分不清。

他把问题提出来之后,苏晨把几个人叫到一起,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新的框架图——把原有的按脉象分类改成按证候分类,把脉象从判断工具降级为辅助验证。

这意味着前面林大江已经做完的那部分主诉分类也要跟着改。

夜深了。

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有人在啃冷窝头,一边嚼一边盯着表格。

王援朝把方剂层的初稿拿过来给苏晨看,苏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指出了几个需要调整的地方。

某个方剂的剂量偏高,不适合体质虚弱的病人;某个方剂没有标注禁忌症。

王援朝当场把调整方案写下来,又回去改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墙上贴得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草稿纸,看着煤油灯下那些埋头干活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