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十个人。
全对。
赵长征从条凳上站了起来。
“都对?”他问。
苏晨把最后一张方子放在桌上。
“都对。”
赵长征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个罗盘。
他在大队部看过账本,看过报表,看过公社发下来的文件,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几张厚纸叠在一起,刻上字,转几下,就能给人看病。
他不识字太多,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
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不明白这件东西所代表的意义以及价值。
十个病人,十个全对。
他伸手摸了摸罗盘最外层。
指尖触到纸面,能感觉到刻痕的凹凸,一层一层,密密麻麻。
“好!”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大,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块儿。
“本来还担心你走了之后,李丫头撑不起来,这样一来就不用害怕了,最起码常见的应该都能处理了。”
“这样我们就不担心了!”他说。
“行了。”
苏晨从药柜上直起身来。
“忙了好几天,各位都辛苦了,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正好我酿的酒好了,大家一起庆祝一下,顺便尝尝我新酿的酒。”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赵长征,说道:“大队长,你也来。”
赵长征摆手。
“不去不去。”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成果,应该你们去庆祝。”
“我掺和进去,你们反倒不自在。”
“赶紧的,带你这帮学生回去歇会吧。”
“看把他们累成什么样了,一个个跟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三天没好好睡觉了吧?眼睛底下都黑了一圈。”
苏晨回头看了看他的徒弟们。
虽然此刻的大家都一脸的亢奋,丝毫没有睡意的模样。
但是,苏晨从他们脸上的黑眼圈以及面上反射的油光,就知道他们最近休息的一定不好。
“大队长说的是,先回家休息吧。”
“今晚都去我家。”
他没有再客气。
这群人跟了他这么久,不需要客气。
天色暗下来了。
苏晨走在前面,徒弟们跟在后面,三三两两地出了卫生室。
苏晨回家了,虽然他现在不需要休息,但是为了给这些弟子做出表率,他得先走,要不然的话这些人都不好意思走。
苏晨先回了家。
院子里酒坛还码在墙角。
他走过去,挑了一坛,抱到桌前。
手按在泥封上,用力一拍。
封泥裂开,一股异香涌了出来。
不是普通白酒的辛辣,是醇厚的、带着粮食甜香的味道。
苏晨拿酒提子舀了一点。
酒液清澈透亮,在粗瓷碗里晃荡,挂了一圈,慢慢往下淌。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温热从喉咙往下走,到了胃里变成暖意,向四肢散去。
指尖微微发热。
“好酒。”他说。
赵语嫣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这是新酿的那批?”
“嗯。”苏晨把酒提子放回去,“今晚请他们来吃饭,你多准备些菜。”
赵语嫣点点头,擦了擦手,转身回了灶房。
林翠花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咋了?”
“罗盘做成了,庆祝一下。”
林翠花没再问。
天黑透的时候,徒弟们来了。
林大江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只鸡。
活的,脚上拴着草绳,翅膀扑腾了两下,鸡毛飞起来粘在他袖子上。
刘华强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筐鸡蛋,过门槛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脚抬高。
唐卫东提了一块腊肉,用油纸包着,纸外面渗出了一层油。
王援朝拎了一兜子干蘑菇,蘑菇用细麻绳扎着口,他提在手里像提一袋粮食。
“你们这是干什么?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我还差这点东西啊!”
“那不一样,你有是你有,我们给是我们的心意。”他说。
苏晨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再说了,老师请喝酒,我们也不好舔这个脸空手来。”
“这只鸡是跟张婶子买的,养了一年多的老母鸡,炖汤最香。”
“鸡蛋是李大爷家的,新鲜,昨天刚下的。”
“干蘑菇是我娘让拿的。”王援朝又说了一遍,把麻绳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苏晨看了看地上的东西。
老母鸡在脚边咯咯叫了两声,鸡蛋码了一排,腊肉搁在桌上,蘑菇挂在墙上,土豆倒进盆里,酸菜挪到灶台角上。
冷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不散这一地的热乎气。
“行。”
“语嫣,把鸡炖了。”
赵语嫣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一地的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下腰,把那只老母鸡拎起来。
鸡在她手里扑腾了两下,她用另一只手按住鸡翅膀,转身进了灶房。
“正好灶上炖着肉,一起炖了。”她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菜一盘一盘端上来,炖鸡、酸菜炖肉、炒鸡蛋、腊肉炒土豆片,热气在灯下升腾,混着灶膛里飘出的柴火味。
苏晨把酒坛搬到桌前,拍开泥封。
那股异香再次涌出来,比开坛时更浓了几分。
酒香混着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倒上。”苏晨说。
林大江抢过酒提子,挨个给每个人倒满。
酒液在粗瓷碗里晃荡,映着灯光的暖黄色,表面泛着一层细细的酒花。
苏晨端起碗。
“这段日子都辛苦了。”
“罗盘做出来了,李娟也上手了,我走之前,心里这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个人。
“这杯,敬你们。”
众人齐刷刷站起来,碗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来几滴。
“敬老师!”
林大江第一个仰头喝完。
酒刚下肚,他的眼睛就亮了。
他端着空碗低头看了看碗底,又凑近了闻了闻碗边残留的酒香。
“这酒……”
他咂了咂嘴,说道:“老师,这酒好浓郁的香气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其他几人听闻此言,也赶紧端起眼前的酒水,抿上一口。
王援朝没说话。
他把碗里的酒干了,自己拿起酒提子又倒了一碗,端起来又干了一碗。
然后把碗放在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舒服。”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了几分,眉头那道一直拧着的褶子也舒展开了。
李前进坐在角落里,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
他平时话最少,今天也没说话,但端碗的动作比平时轻快。
抿一口,眯一下眼睛,嘴角弯弯的。
他旁边坐着林大河,林大河不会品酒,一口闷下去半碗,呛了一下,但马上眼睛就亮了,端着碗看了半天,嘿嘿笑了两声。
赵语嫣坐在苏晨旁边,面前也摆着一个小酒盅。
她抿了一口,眉间舒展开,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
“真好喝。”她说。
苏晨给她夹了块鸡肉。
“好喝就多喝点。”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下去了一多半。
孙茂才走到苏辰跟前,一脸悲伤的说道:“老师,此去一别又要大半年才能见面。”
“我们一定十分的想念你的。”
“有话就说,别给我绕弯子。”
“你看老师,你能不能给我们留点念想。”
苏晨看着对方说道:“就知道你们几个小子没憋好屁。”
几人听见苏晨如此说,并没有生气,反而嬉皮笑脸的看着苏晨。
“行,我知道了,等着吧。”
说罢,苏晨站起来,去屋里拿出几个空酒瓶。
一斤装的玻璃瓶,洗得干干净净,在灶台上排了一排。
他打开酒坛,用酒提子一勺一勺往里灌。
酒液沿着瓶壁往下淌,香气溢出来,比刚才开坛的时候更浓了几分。
“一人两瓶。”
“自己来拿。”
孙茂才第一个冲上去,抱了两瓶就退到一边。
他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大江接过两瓶,塞进棉袄里,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按了按,确认放稳了。
其他几人看到这一幕也都笑嘻嘻的上前拿了一两瓶。
苏晨看着他们。
“行了,都收好。”
“回去慢慢喝,这酒后劲大,别一口气全干了。”
“知道了老师。”众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