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去各自的学校报到。
地质大学的校门是花岗岩砌的,灰白色的石头里嵌着细密的云母片,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校园里的建筑多是苏式风格,灰砖墙面,窗框漆成墨绿色,显得庄重沉稳。
主楼前立着一块巨大的花岗岩标本,上面嵌着铜牌,刻着建校年份。
苏萍萍在报到处填表的时候,对面戴眼镜的女老师看了看登记册,又看了看她。
“你多大?”
“十五。”
女老师的笔尖在登记册上停了一瞬,在备注栏里写了几个字。
苏晨在旁边说:“两个妹妹年纪小,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不住校,方便照顾。”
女老师点了点头,让他在登记册上填了地址。
药科大学的校门不大,门口挂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红底黄字,被风吹得鼓起来。
校园里种着许多药用植物,虽然冬天大多枯了,但田埂上的标牌还在——薄荷、金银花、桔梗,每块标牌上都写着植物的名字和药用部位。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食堂飘出来的炖鸡和红烧肉的香气。
报到处的老师,同样惊讶于苏安安的年龄。
苏晨照样填了地址,苏安安双手接过学生证,捧在面前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放进书包里。
外语学院的校园不大,但很精致。
建筑多是中西合璧的风格,青砖墙面配着拱形的窗户,窗框是深褐色的木头,有些地方漆面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教学楼前有块草坪,虽然是冬天草色枯黄,但能看出春夏时的样子。
几个学生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坐着看书,嘴里念着不同的语言,俄语的卷舌音和英语的轻音节在空气里交错。
赵语嫣的报到很快,签了字领了学生证,前后不到一刻钟。
出来之后她在草坪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个念外语的学生。
“他们可真厉害!”
“以后你会比他们还要厉害,不用羡慕!”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报这个学校吗?”
“为什么?”
“我想当外交官。”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是很坚定。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医学院的校园里多是青砖灰瓦的老楼,楼前种着两排银杏树,树干粗壮,枝丫光秃秃的。
主楼的门厅里挂着历任院长的照片,从民国时期穿着长袍的老先生到建国后穿着中山装的教授,一张一张排过去。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报到处的老师看了苏晨的材料,确认了身份之后,安排了班级,告知了哪天上课。
从医学院出来,苏晨带着三个人拐进了一条小街。
街边有家小馆子,门口挂着“京城小吃”的木牌。
门脸不大,灰墙青瓦,窗户上糊着白色的窗纸,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苏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
“到了京城,得尝尝京城的小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他后世就听说过豆汁的大名,那股酸馊味让无数外地人闻风丧胆。
今天到了京城,当然要让她们尝尝。
他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四个人在靠窗的桌前坐下。
桌上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边缘有些发黄,但擦得很干净。
苏晨点了四碗豆汁和四个焦圈。
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围着蓝布围裙,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东西很快就端上来了。
豆汁盛在粗瓷碗里,颜色灰绿,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
那股酸味从碗口飘上来,混着发酵的豆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焦圈倒是炸得金黄酥脆,搁在盘子里,还微微冒着油光。
苏晨端起碗,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那股酸馊的味道像一块湿抹布捂在舌根上,从舌尖一路酸到喉咙。
他面无表情地把碗放下了。
心中暗道,果然名不虚传。
与此同时,他的眼睛看向了赵语嫣以及苏萍萍和苏安安。
赵语嫣端起碗,小心地抿了一口。
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头动了动,把那口豆汁硬咽了下去。
她放下碗,看了苏晨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丝嗔怪——她是津门人,离京城不过两百里,虽然没喝过豆汁,但早就听说过这东西的名声。
苏晨带她们来喝这个,安的什么心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苏萍萍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她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鼻梁上挤出好几道褶子。
她没说话,默默把碗推远了半寸。
然后她抬起头,看看苏晨,又看看赵语嫣。
赵语嫣也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苏萍萍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苏晨。
“坏哥哥。”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苏晨嘴角弯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安安那边已经端起了碗。
苏晨转过头去。
这是他今天最想看到的画面——小妹被豆汁酸得皱起整张脸,然后他再给她叫一碗甜的,安抚一下。
他把胳膊搭在桌沿上,等着。
苏安安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她放下碗,嘴角沾着一圈灰绿色的豆汁印子,舌尖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品了品。
然后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这次喝得更快,碗里的豆汁下去了大半。
她放下碗,长长地吐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
“好喝。”
苏晨的胳膊从桌沿上滑了下去。
“什么?”
“好喝!”
苏安安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豆汁一口气全干了。
她放下空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又拿起一个焦圈,咔嚓咬了一大口。
焦圈在她嘴里碎成好几块,她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个也好吃,脆脆的,比屯里的油炸糕还脆。”
苏晨看着她。
苏萍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妹妹你是怎么做到的”的困惑。
赵语嫣也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苏安安把整个焦圈吃完,又端起苏晨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豆汁,喝了两口。她品了品,砸了咂嘴。
“哥你真的不喝了吗?这个真的很好喝。”
苏晨摇了摇头。
苏安安又看向赵语嫣。
赵语嫣把自己的碗也推了过去。
苏安安也不客气,端起来又喝了大半碗。
苏萍萍默默把自己的碗也推到她面前。
苏安安端起第四碗豆汁,咕咚咕咚喝了一半,终于打了个饱嗝。
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叠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苏晨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本来想看妹妹出丑,结果妹妹一个人喝了四碗豆汁,他倒成了那个喝了一口就放下的人。
赵语嫣在旁边看着他,眼角带着笑意。
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现在看他这副吃瘪的样子,抿着嘴没说话,但那笑意已经从眼角漫到了嘴角。
苏萍萍也看着他,虽然没笑,但嘴角弯了一下。
苏晨干咳了一声。
他拿起一个焦圈咬了一口,嚼了嚼,把焦圈放下了。
苏安安还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脚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
苏晨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恶趣味”早就散了。
从小馆子出来,天色还早。
苏晨说既然出来了,就四处转转。
四个人沿着街道往城中心的方向走,路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有卖布鞋的,有卖搪瓷盆的,有卖茶叶的,也有修钢笔的。
苏安安每经过一个橱窗都要往里看一眼,苏萍萍虽然不像她那样东张西望,但走过一家书店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往玻璃窗里多看了两眼。
走了大约两站路,拐过一条大街,眼前豁然开朗。
广场大得能装下整个十里屯,青石板铺的地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正对面是城楼,朱红色的城墙和金色的琉璃瓦在蓝天下巍然矗立。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纪念碑,碑身是整块的花岗岩,上面的浮雕在阳光里层次分明。
远处还有一座灰白色的柱廊式建筑,庄严肃穆。
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尘土味,吹得苏安安的刘海飞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苏安安激动的说道:“哥,这就是天门广场吗。”
“对。”
苏安安没有再问。
她的眼睛从城楼看到纪念碑,又从纪念碑看到远处的柱廊。
这些建筑她在课本上见过,在广播里听过,在黑白的新闻纪录片里看到过。
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够壮观,是因为太壮观了,超出了她所有能用来形容的词汇。
苏萍萍站在苏晨旁边,目光从城楼慢慢移到广场上。
她也没有说话。
她以前在课本上学过这个广场的历史,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事离她很遥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现在她站在这个广场上,那些遥远的事忽然变得很近。
“原来有些事情并不是遥不可及!”
苏晨看着面前的广场。
在后世他见过这个广场无数次,在电视上,在新闻里,在手机屏幕里。
但是1978年的这里确实有着不同的韵味。
几个人在广场上站了很久。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苏晨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都安静了不少。
“晚上吃什么。”
“红烧肉!”苏安安立刻不困了。
四个人拐进槐花胡同,院门上的铜锁在夕阳里泛着黯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