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医学院,下午第二节课刚结束。
几个学生趁课间聚在教室后排,围着看一沓手写的卡片。
那是内科罗盘的初稿,孙茂才刚整理完的。
有人翻到风寒感冒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方剂加减说这个分类比教材还清楚。
有人拿过卡片来回转着看,说:“这东西要是做完了,将来下基层的人带着它就能看病。”
“何止呀,我觉得只要是一个有医疗常识的人,只要拿着这些东西就能给各个专科的疾病看病。”
一个学生从书包里抽出外科罗盘的框架图,摊在桌上。
又有人拿出了妇科的初稿。
十几张卡片和几张框架图铺了半张桌子,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声音压得很低,但神情兴奋。
正讨论得热烈,门口有人走了进来。
不是学生。
吴教授夹着讲义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桌上那摊卡片上。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是听见“罗盘”两个字又退回来的。
他本来就因上次的事情对苏晨怀恨在心。
而且他打心底认为苏晨弄这个罗盘是为了出风头。
“上课时间,你们在干什么?”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学生下意识想收起卡片,但吴教授已经走到桌前。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内科罗盘的框架图,密密麻麻的连线,诊断和治疗的箭头贯穿整页。
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桂枝汤的加减变化表。
他眉头皱了起来。
“谁让你们搞这些的?”
拿卡片来的那个学生站了起来。
“吴教授,这是苏助教带着我们做的诊疗罗盘,我们课间拿出来讨论一下。”
吴教授听到“苏助教”三个字,嘴角往下沉了沉。
他把手里那张框架图往桌上一拍。
“整天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课业都荒废了。”
学生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小声说:“我们没有耽误功课,月考成绩都在前面。”
吴教授没有理会,把桌上散落的卡片一张一张拢起来。
“你们才大一,基础课都没学扎实,就妄想搞什么诊疗体系。”
他把最后一张卡片夹进自己的讲义里。
“几张破纸就能替代人家学了好几年的医学生?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加重语气说了四个字。
“玩物丧志。”
学生们的脸都白了。
有人攥着笔,有人低下了头。
有几个参加那个罗盘制作小组的学生听闻此言都是满眼的愤愤。
吴教授把讲义夹好,丢下一句话。
“这些东西我没收了,省得你们再分心。”
他转身走出了教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那个拿卡片来的学生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手还保持着刚才想收卡片的姿势。
旁边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他凭什么。”
林大江从前排站起来走到后排,拍了拍那个学生的肩膀。
“别急,先坐下来。”
几个学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办。
林大江镇定的说道:“别慌,晚上先去槐花胡同,跟老师说一声。”
吴教授回到办公室时教研室没人。
他把讲义和那摞卡片往桌上一扔,倒了杯水坐下来。
茶杯搁在桌上,热气慢慢往上飘。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那张卡片。
内科罗盘的框架图。
线条密密麻麻,诊断模块和治疗模块之间用粗箭头连着,每个节点旁边都注了文献出处。
他冷笑了一声。
“就这。”
把卡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外感风寒的辨证分型。
从主诉到脉象到舌苔到方剂加减,每一步都标了引用来源。
引的那几本医案他知道,有些是他年轻时也翻过的。
他皱了皱眉,翻开第二张。
风寒感冒和风热感冒的鉴别诊断表。
发热特点、恶寒程度、汗出情况、脉象差异,逐项对比,列得清清楚楚。
鉴别要点后面都注了出处。
他翻卡片的速度慢了。
第三张是桂枝汤的加减变化表。
风寒表虚证用原方,兼项强加葛根,兼喘加厚朴杏仁,兼湿加苍术薏仁,兼气虚加黄芪党参。
每一种加减后面都写了对应的症状变化,引的是历代医案原文。
他放下茶杯,把这张卡片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神情由刚才的不屑逐渐便成了郑重。
桂枝汤的加减法他当然知道。
他带了几十年实习生,讲来讲去就是那几种基础分型。
但他从来没想过能整理得这么系统——每一种加减对应的症状变化、引用的医案原文、甚至不同体质人群的剂量差异,全部标注得明明白白。
他把卡片翻过来继续往下看。
第四张是中医内科辨证框架,第五张是西医内科诊断流程图,第六张是妇科常见病分型初稿。
一页一页翻下去。
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最后一张卡片,靠在椅背上。
手边的茶早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