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安早就等不及了。
她从灶房里端出菜来,一盘接一盘往桌上摆。
红烧肉色泽红亮,糖醋鲤鱼浇汁在盘底汪了一圈,赵语嫣炒了两个素菜,苏萍萍帮忙盛饭摆筷子。
菜不算丰盛,但每道都做得用心。
只有苏安安知道,刚才在厨房,自己是多大的耐力才忍住了,没有偷吃这些。
苏晨从墙角搬出那坛新酿的酒,拍开泥封。
酒香溢出来的那一刻,李先生的目光从菜上移开,落在酒碗上。
酒液晶莹,在碗底轻轻晃动。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酒入口绵柔,没有任何辛辣刺激的感觉。
一股暖意从喉咙往下走,不是酒的燥热,而是一种温润的、通透的暖,像泡在温水里一样。
“好酒。”他放下酒碗,又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次含在嘴里品了品才咽下去。
他伸手去端第三口时,旁边的小周按住了他的手腕。
“老师,您身体不好,不能喝太多。”
李先生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酒,慢慢放下了。
苏晨看在眼里,笑着放下筷子。
“不碍事。”
“这酒是我自己酿的,用的是药酒方子。”
“喝了对身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小周皱了皱眉。
他转头看向苏晨,语气客气但坚定。
“李先生的身体是京城几位名医一直在帮忙调理的,饮食上有不少需要注意的地方。”
“这酒您是好意——”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您一个医学生,就别插手了。
苏晨也没有生气。
他把酒碗往李先生那边推了推。
“李先生是不是常年腰膝酸软,阴雨天关节隐痛,偶尔头晕耳鸣?”
小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小周几乎是脱口而出。
“而且冬天手脚冰凉,夏天也不怎么出汗。”苏晨没有答话,而是继续说着
“白天容易疲劳,但到了晚上反而睡不着。”
“胃口时好时坏,最近两年体重应该降了不少。”苏晨看着李先生。
“这些症状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早的症状,应该是在七八年前开始的。”
小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先生。
李先生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然后笑了。
“小苏同志刚才说自己只是一个医学生。”
“没有切脉,没有问诊,仅仅凭着观察就能看出这些——这已经不是普通医生的水平了。”
苏晨笑了笑。
“李老师过奖了,就是平时看得多,积累了些经验。”
苏安安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
“哥的医术可厉害了。”
“以前在十里屯的时候,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我哥。”
“屯里那个刘成,还有王援朝、林大江——好多人的医术都是我哥教的。”
“他们都在各个卫生院当医生呢,现在更是和我哥一起,都考上了大学。”
她咽下嘴里的饭,又补了一句。
“就没有我哥治不好的病。”
苏萍萍往苏安安的碗里夹了一块菜,示意他少说话。
苏安安看到碗里的菜,已经没有其他的想法了,专心致志的干饭。
李先生听完,没有说话。
一个孩子对自家哥哥的崇拜,不必全信。
但苏晨刚才一口说中他的全部症状——没有脉诊,没有问诊,仅凭进门这几十分钟的观察。
这孩子的话或许有夸张,但这个苏晨的本事也绝对差不了。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慢慢品味着酒香以及药香。
酒过三巡,菜也见了底。
李先生靠在椅背上,脸色微红,话也比刚才多了几句。
他夸苏晨的厨艺好,说:“小苏同志你这酒要是放到外面去卖,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
苏晨笑着应了几句,又给他倒了一碗。
“李先生喜欢的话,走的时候我给你带上一坛,这些都是我自酿的酒水,不值什么钱。”
“那怎么好意思嘛!”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是可以看得出来,李先生的表情是非常满意的。
李先生端起来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品了品,看上去已经有了几分酒意。
赵语嫣起身收拾碗筷。
她看了一眼李先生——老人家靠在椅背上,端着酒碗的手微微晃着,像是喝高了。
但她注意到他放下酒碗时,手指是稳的。
她收回目光,端着碗筷进了灶房。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又坐了片刻,李先生起身告辞。
他握了握苏晨的手,力道比来时轻了几分,像是真的喝多了。
“小苏同志留步。”
“苏萍萍的事,我这边会尽快把手续走完。”
“麻烦李老师了。”
李先生摆了摆手,转身往胡同口走去。
小周提着公文包还有酒跟在后面。
苏晨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拐出槐花胡同。
枣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他关上院门,转过身来。
苏萍萍正站在枣树下看着他,眼里带着期待。
苏晨说:“好好学,别辜负了李老师的栽培。”
苏萍萍用力点头,抱着那幅字回屋去了。
苏安安从灶房探出头,嘴角还沾着酱。
“哥,红烧肉还有剩的,晚上热热吃吧。”
苏晨笑了。
出了槐花胡同,李先生拐过街角,脚步忽然轻快了几分。
脸上那层微醺的红晕还在,但眼神已经清亮如水。
小周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开口。
“李老师,今天这场家访其实我来就行。”
“您怎么亲自跑一趟——还破了例,留下吃了饭。”
李先生没有回头。
“那酒不错。很久没喝到这么好的酒了。”
小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跟着李先生好几年了,知道他的习惯——从不在外吃饭,从不轻易夸人,更不会主动去学生家里家访。
今天这些习惯全破了。
为一个十五岁的本科生?
这个苏萍萍难道有什么特质是自己没有发现的吗?
他想起苏晨签字时李先生看那个签名的眼神。
真是搞不懂呀!
李先生走在前面,拐过槐花胡同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
六月的北京,天蓝得透亮。
笔迹、地址、年龄、那份沉稳——全都对上了。
那个姓苏的年轻人十有八九就是当年寄信的人。
虽然字迹上不太一样,但是每个人写字的时候都有一些自己的小习惯。
这些东西就连自己也不一定能够察觉的出来。
但是如果有外人仔细辨别的话,是能够辨别出来的。
这人如果不想说,问是问不出来的。
不承认也好。
一个学医的能预测大地震,传出去怎么解释?
他不想惹麻烦,自己也不能给他添麻烦。
既然不能回报那个人,就回报在苏萍萍身上。
那孩子在地质上确实有天分。
两人一前一后,往地质大学的方向走去。
六月的阳光照在街面上,白晃晃的,路边的槐树投下一片浓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