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结束后,京都的傍晚落了雨。
雨点打在酒店窗户上,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医疗组的人各自回了房,没人说话。
走廊里只有脚步声,连平时爱开玩笑的老刘都闭了嘴。
下午那场争论,每个人都憋着一肚子话,但谁也不想先开口。
苏晨在房间里刚倒了一杯水,门就被敲响了。
严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登记本。
“团长通知,全体开会。”
“医疗组、工业组、翻译,所有人必须到。”
苏晨点头。
“马上到。”
他把水杯放下。
赵语嫣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会议室走。
赵语嫣轻声说了句。
“团长脸色估计不太好。”
苏晨没说话,只是放慢了半步,让她走在自己身侧。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日光灯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
姜必达已经坐在长桌尽头。
他五十来岁,鬓角微霜,脊背笔直。
穿着便装,但那股军旅底子从坐姿里透出来。
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和几页记录纸。
他没有抬头。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不快。
每一下都像在等人把门关好。
人到齐了。
严秘书轻轻带上门,靠墙站在门边。
姜必达站起来。
他没有拍桌子。
没有提高音量。
但第一句话就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下午,在京都大学医学院的座谈会上。”
他顿了顿。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们考察团内部出现了公开争执。”
刘医生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他旁边的同事低着头,盯着笔记本的空白页。
“争执的内容,涉及对国内制度的评价。”
姜必达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特别是争执的场合,是在日方人员面前。”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有人端起了茶杯,没有喝,又轻轻放下了。
“这件事,我必须在这里说清楚。”
姜必达没有直接点名。
他的目光在张郝的方向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移开了。
“我们是国家派出来的考察团。”
“每一个人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国家形象。”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有任何不同看法,可以回来跟我说。”
“写成报告交给我。”
“我会整理之后,完整地向领导层汇报。”
他停了半拍。
“但是在日方的地界上——”
“不管是在会议室里、在餐桌上、在走廊上——”
“绝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争执。”
“这不是我姜必达的个人要求。”
“这是外事纪律。”
姜必达转向张郝。
他的语气没有加重。
但语速放慢了。
那种慢,比快更让人坐不住。
“张郝同志,你是医疗组的组长。”
“组长的职责,是带好队伍。”
“不是带头破坏纪律。”
张郝坐在椅子上。
他的腰微微弯着。
脸上没有下午在日方面前时的倨傲。
没有激动。
连一点不忿都看不出来。
姜必达看着他。
“今天下午你在座谈会上的发言,大家都听到了。”
“我不在这里复述。”
“我只问你一句——”
“那些话,你敢不敢在国内的会议上,当着领导和同事的面,再说一遍。”
张郝微微前倾。
他的语气谦和而诚恳。
“团长您说得对。”
“是我考虑不周,给团里添麻烦了。”
“我接受批评,以后一定注意谨言慎行。”
话说得很漂亮。
姿态放得很低。
像一个被点醒了的人,心服口服。
几个医疗组成员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头翻笔记本。
有人把目光移开。
有人嘴角抿成一条线。
姜必达没有在张郝身上多纠缠。
他转向苏晨。
语气明显缓和了几分。
“苏晨同志。”
“今天下午,你维护了国家的尊严,这很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团长。”
“不骄不躁!是个干部的好材料。”姜必达微笑着夸奖道。
“你的观点,我不知道对错。”
“那是学术问题,回国之后自有专家评判。”
姜必达顿了顿。
“但你站起来的时候,说的是中国话。”
“维护的是中国人的立场。”
“这一点,值得表扬。”
“希望你继续保持。”
姜必达说完,目光又在苏晨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个年轻人,今天下午他看在眼里。
不卑不亢。
条理分明。
面对上级,顶住压力。
不是一时冲动能解释的。
姜必达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翻译组。
语气从严肃转为缓和。
“还有一件事。”
“赵语嫣同志。”
赵语嫣正安静坐在翻译组末位。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微微一愣。
随即低下头去。
耳根有些发红。
“这次随团担任翻译工作,日方几场专业交流的翻译都很准确。”
“今日特此提出表扬。”
赵语嫣嘴露出一丝微笑。
苏晨隔着几个人看了她一眼,满眼的鼓励。
赵语嫣和苏晨对视一眼,满眼的高兴溢于言表。
姜必达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
语气又放缓了几分。
比刚才的严肃,多了一些温度。
“当然,其他各位同志的努力。”
“我也都看在眼里。”
他停了半拍。
“这些天大家的辛苦,每一场交流、每一份记录、每一次翻译——”
“我都记着。”
“回国之后,我一定如实向上级汇报。”
“你们是国家派出来的优秀人才。”
“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话说得简洁。
没有画具体的饼。
但分量够。
副部级领导亲口说“记着”。
回国后的考察鉴定,就不会差。
在座的人不论心里怎么想,听到这话都微微坐直了几分。
有人低头记笔记的动作顿了顿。
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那种被看到了付出之后,心里踏实了几分的喝水方式。
姜必达宣布散会。
众人陆续往外走。
张郝起身时动作不快。
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脸上的表情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谦和。
苏晨和赵语嫣并肩走出会议室。
两人没有说话。
但赵语嫣的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
姜必达坐在原位上没有动。
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严秘书走过来。
姜必达看着门口的方向。
张郝的背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
“严秘书。”
“回去之后,把今天下午座谈会的完整记录整理出来。”
“每个人说了什么话,什么场合,什么语气。”
“越详细越好。”
严秘书点头应下。
姜必达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
“有一些同志——”
“不太安分。”
他没有说名字。
严秘书也没有问。
姜必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心里有一个更大的疑问。
这样的人。
这样的思想。
竟然能安排在考察团里。
还当上医疗组的组长。
简直就是笑话。
这件事,归国后必须查清楚。
张郝走回房间的路上,步伐平稳。
还和走廊上遇到的工业组成员点了点头。
打了个招呼。
回到房间。
关上门。
他脸上那张谦和的面具终于摘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一拳头砸在床垫上。
闷响一声。
弹簧颤了两下。
他在心里把姜必达从头骂到尾。
一个军伍出身的粗人。
懂什么技术。
还以为像他们当年拼刺刀那样简单。
国家怎么会让这样的人来领导交流团。
真是想不明白。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
自己的言论有什么错误。
他们就是比我们先进。
我们就应该全面向他们看齐。
那些人不肯承认这一点。
不过是迂腐顽固之辈罢了。
只有他自己,才是那个看透了真相的聪明人。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骂归骂,恨归恨。
今天被姜必达当众点名批评之后,他也知道要有所收敛了。
窗外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落在他脸上。
明一块,暗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