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郝从饭馆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行人少,路灯昏黄。
他站在饭馆门口,左右看了看。
然后缩了缩脖子,裹紧棉袄,快步往家走。
他自认为这一路很小心。
可他不知道,对面巷口阴影里,一直有双眼睛。
那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像片影子。
张郝走快,他也快。
张郝转弯,他也转。
张郝进了家门,那人就在斜对面一棵老槐树后站定。
树影浓重,他整个人都陷在里面。
严处长还没睡。
他办公室的灯也亮着。
作为一条暗线,他早就习惯了夜里办公。
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人一身便衣,脸上还带着风刮的红。
“处长,张郝今晚见人了。”
严处长抬起头。
“谁?”
“倭国外交人员,野原广志。”
严处长放下笔。
“谈了多久?”
“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张郝脸色不对。”
“具体谈了什么,听不见。”
“他们坐在饭馆最里头,没法靠太近。”
严处长点了点头。
“你时刻注意他的动向,若是对方有什么异常举动,立即有向我汇报。”
“是!”
“去吧,休息去吧,累了一天了。”
那人刚走,严处长直接往姜必达办公室走。
深夜,办公楼很静。
只有最里头那间还亮着灯。
严处长敲门。
“进。”
姜必达正站在墙边看地图。
听见声音,他回过头。
“小严啊!这么晚来,有情况?”
严处长站定。
“首长,有情况,张郝今晚和一个叫野原广志的倭国人见了面。”
姜必达眼神一下变了。
“野原广志?”
“上次赴日考察时,和咱们医疗组有过接触。”
“谈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实。但人已经盯上了。”
姜必达沉默了几秒。
忽然,他一掌拍在桌上。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桌上的搪瓷缸都跟着跳了一下。
姜必达咬着牙,说道:“我就知道这小子不干净。”
严处长说:“眼下只能确定他们见了面,还没有实质内容。”
姜必达说:“这还要什么实质内容?”
他指头点着桌沿。
“一个堂堂医学教师,三更半夜跟倭国人躲饭馆里嘀咕,你说能是什么好事?”
严处长没接话。
姜必达又说:“给我盯紧了,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明白。”
“那野原也派人盯着。”
“是。”
严处长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姜必达还站在窗前。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战场上。
最恨的除了敌人,就是那些从背后捅刀子的人。
此时屋内的张郝不知道这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回家的路上,有几双眼睛跟过他。
他坐在屋里,外衣也没脱。
炉子没生,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也不在乎。
脑子里全是野原的话。
“我们想多了解罗盘。”
“最好,能找到罗盘背后的人。”
“这件事,还得请张桑多帮忙。”
“我们不会亏待我们的朋友的!”
张郝吸了口气。
他知道罗盘背后是谁。
苏晨。
那个让他在外宾面前丢尽脸面的人。
张郝慢慢靠进椅背,仰起头。
野原要什么,他心里有数。
这哪是了解罗盘。
是想要人。
张郝虽然在倭国人面前总觉得自己矮一截,可他也不傻。
他懂,那些人是想拉人。
把罗盘背后的人挖出来,再想办法弄出去。
或者更直接,把对方变成他们的人。
张郝坐起来。
“苏晨……”
他嘴里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发冷。
他知道自己该恨苏晨。
可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真把苏晨供出去,野原还会不会用他?
那些人,最是势利。
有了更好的,谁还搭理他。
张郝又想了一会儿。
炉子还没生。
他干脆和衣躺到炕上。
外面风大了。
窗户纸鼓一下,瘪一下。
张郝睁着眼,半天没睡着。
他不想让苏晨好过。
可更不想让自己变成没用的棋子。
这两股心思在心里来回翻。
张郝一整天没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连窗帘都没拉开。
外面天光大亮,屋里还暗着。
炉子没生,冷得像地窖。
他蜷在炕上,被子蒙到胸口。
两只眼睛一直睁着,盯着房梁。
野原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我们想多了解罗盘。”
“最好,能找到罗盘背后的人。”
张郝吸了口冷气。
他太清楚野原要什么了。
罗盘本身,倭国人真想看,随便去哪个省卫生局抄一份就是。
张郝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不能让苏晨进倭国人的眼。”
他嘴里喃喃。
“绝对不能。”
可野原那边还在等回话。
他不能不给。
不把苏晨推出去,就得推另一个人出去。
而且这个人,必须和罗盘扯得上关系。
还必须听起来合情合理。
张郝坐回椅子里,点了一根烟。
屋里暗,烟头一明一灭。
他皱着眉,一个一个筛。
罗盘团队的那些学生不行。
太年轻,也不像能独立做出罗盘的人。
再说,他们跟着苏晨,查一查就回到苏晨身上了。
得找个有资历的。
年纪大些的。
最好外面已经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张郝就这么坐着,从上午想到下午。
外头天阴了,风一阵一阵刮。
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就在他又点上一根烟时,一个名字忽然跳出来。
吴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