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苏晨就起来了。
他背上弓箭,拎了把短刀,又揣了几个窝头。
赵语嫣睡眼惺忪的道:“又上山?”
苏晨“嗯”了一声。
“年根儿了,还去?”
“趁着没下大雪,再弄点肉回来。”
赵语嫣没再拦。
她也知道,拦不住。
“早去早回。”
“知道。”
苏晨出了屯子,径直往北山走。
雪不深,一脚下去到脚踝。
天上灰蒙蒙的,风也不大。
进了山,苏晨放慢脚步。
周围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可苏晨眼里,这山不静。
东边半坡上,几根细枝折了,断口还新。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深不浅,是狍子。
他蹲下来看了看。
又往前走了一段。
一截老树根下,有几粒黑乎乎的粪便。
已经冻硬了。
苏晨抬头,朝西南方向望去。
追踪LV9之下,这些痕迹像在给他带路。
断枝往哪偏,脚印朝哪去,粪便从哪来。
拼在一起,就是一条明明白白的路。
苏晨顺着走。
不到半个钟头,就看见前面的灌木丛动了。
他摘弓,搭箭。
一声轻响。
一头狍子倒在雪地上。
苏晨没停。
他继续往深处走。
野猪拱过的雪堆,野兔在灌木下藏身的洞。
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太阳偏西时,苏晨下了山。
他拖着一头野猪,两只狍子,背上还挂着一串野兔。
林翠花看见这堆东西,拍了下大腿。
“我的天,你这是把山里东西都搬回来了。”
苏安安从屋里跑出来。
“哥,这么多肉!够吃到二月二了!”
苏晨笑:“够你吃到明年。”
苏安安说:“那感情好。”
腊月二十九,天晴了。
苏晨家院子里热闹起来。
苏传江在院里收拾野猪。
苏晨打下手,递刀,接盆。
林翠花和赵语嫣在灶房炸丸子。
油锅“滋啦滋啦”响。
肉丸子下锅,香味从灶房一直飘到胡同口。
苏安安隔一会儿就溜进去,伸手抓一个。
林翠花拿筷子敲她手背。
“还没上桌呢,馋猫!”
苏安安嘿嘿笑,咬着丸子跑了。
苏萍萍端着一碗浆糊,在门口贴年画。
画上是抱着大鱼的大胖娃娃。
赵语嫣也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她抬头看年画,忽然说:“这娃娃真胖。”
林翠花正好端着一盆丸子出来。
她顺嘴接了一句。
“胖娃娃好,你明年也生一个。”
赵语嫣手一顿,脸腾地红了。
苏晨咳嗽一声。
“娘,面还没和完呢。”
赵语嫣低下头,转身回了灶房。
苏晨跟进去,小声说:“娘就是嘴上说。”
赵语嫣“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抓了一把面,在手心慢慢揉。
“我知道。”
苏晨看着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中午,苏晨和赵语嫣在院里堆雪人。
雪是前两天下过的,又厚又实。
苏晨滚了个大球,又滚了个小球。
赵语嫣把小球放到大球上,安上两块黑炭当眼睛。
苏晨从灶房摸出半根胡萝卜,插在中间当鼻子。
苏安安不知从哪儿跑回来。
“哥,这雪人没有嘴!”
苏晨问:“嘴用啥做?”
苏安安说:“用辣椒!”
她跑回屋,拿了个干红辣椒出来。
赵语嫣接过去,轻轻按在鼻子下面。
远远一看,像在笑。
苏晨说:“像你。”
赵语嫣拍他一下。
“像你。”
“我觉得更像安安,胖胖的!”
两个人都笑了。
只有一旁的苏安安急败坏的说不像自己。
大年三十,天冷得很。
可十里屯的河面上,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苏安安吃过早饭就跑出去了。
苏萍萍说:“你又去冰上?”
苏安安说:“二丫她们都在。今年冻得厚,能滑老远了。”
苏晨说:“当心点,别往河中央去。”
苏安安说:“知道啦!”
她拎着冰车,一溜烟没了影。
苏晨站在院门口,看远处河面上花花绿绿一片。
有划冰车的,有抽冰尜的。
半大小子们在冰上追着跑,手里拿着木棍拨一个黑乎乎的球。
苏晨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院。
赵语嫣正在扫院子。
她穿了件红棉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苏晨说:“你不去玩会儿?”
赵语嫣说:“我又不会滑。”
苏晨说:“我教你。”
赵语嫣摇头。
“不去。让人看见笑话。”
苏晨说:“大过年的,谁笑话你?”
赵语嫣还是不去。
苏晨也不勉强,只从她手里拿过扫帚。
“那我在院里滑给你看。”
他故意在雪地上划了两下,差点没站稳。
赵语嫣捂嘴笑。
“你这也叫滑冰?”
苏晨说:“不像?”
“像老头儿出溜。”
“那也比不会强。”
赵语嫣笑得更厉害,眼睛弯起来。
苏晨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傍晚,年夜饭上桌。
杀猪菜一大盆,猪肉炖粉条一大盆。
红烧鱼一条,炸丸子两盘。
小鸡炖蘑菇,酱骨头,凉菜。
最后是一大锅饺子。
林翠花把每一盘都摆正,说:“今年这年,才叫年。”
苏传江从外头把酒坛搬进来。
“都坐。吃。”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
炕烧得滚热,坐上去烫得人直想挪。
可谁也不愿意下去。
苏安安第一个动筷子。
“我先尝尝这鱼。”
苏晨给她夹了块鱼肚子。
苏安安咬一口,眼睛眯成缝。
“香!”
苏传江给苏晨倒了酒,又给自己倒上。
他端起碗,说:“今年是个好年。”
苏晨也端起碗。
“是。”
两人碰了一下。
林翠花给赵语嫣夹了块排骨。
“语嫣,多吃点。”
赵语嫣说:“娘,够了。”
“够什么够。你看你瘦的。”
林翠花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汤。
“养好身子。明年给娘生个大胖小子。”
赵语嫣的脸一下红到耳根。
她低头吃饺子,不敢看人。
苏晨说:“娘,先吃饭。”
林翠花说:“我这不是替你们着急吗?”
苏萍萍轻轻踢了苏安安一下。
苏安安抬头:“咋了?”
苏萍萍说:“吃你的。”
苏安安“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啃骨头。
外头鞭炮声响起来。
苏安安坐不住了。
“我去放二踢脚!”
苏萍萍说:“把你那嘴擦擦。”
苏安安拿袖子一擦,跑了。
苏晨也下了炕,走到外头。
天全黑了。
全屯子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苏传江端着一挂鞭出来,用烟头点着。
“噼里啪啦”炸起来,红纸屑溅得到处都是。
赵语嫣站在苏晨身边,捂着耳朵。
苏晨说:“冷不冷?”
赵语嫣摇头。
她看着满院红纸屑,说:“还是家里好。”
苏晨说:“嗯。”
他抬头看天。
满天都是星星。
几千里外,没有星星。
丛林密得看不到天。
前沿阵地上,几个掩体亮着马灯。
军医在给伤员清创,卫生员在一旁递东西。
刘华强正给一个战士换药。
这战士的胳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
肉翻着,血才止住。
刘华强用镊子夹着纱布,轻轻擦。
战士咬着牙,没出声。
刘华强说:“疼就哼一声。”
战士摇头。
“不疼。”
刘华强没说话,手上又轻了些。
旁边又抬来一个。
大腿上全是血。
刘华强站起来,说:“先放平。我马上来。”
他转身拿药箱。
药箱里的东西已经少了一半。
刘华强皱了皱眉,没说。
他蹲下去,剪开裤腿。
伤口很深,血还在往外渗。
刘华强说:“止血带。”
旁边一个卫生员递过来。
他接过来,绕两圈,用力一拉。
战士“啊”了一声。
刘华强说:“别动。”
他开始清创。
马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乱跳。
刘华强的影子在掩体壁上晃来晃去。
外面,不知道哪片林子里,忽然响了几声冷枪。
刘华强手没停。
他像没听见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指挥员进来了。
“小刘,怎么样了?”
刘华强说:“这个能保住。”
指挥员点点头。
“辛苦了。”
刘华强说:“不辛苦。”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指挥员看着他。
“想家了?”
刘华强愣了一下。
他想起十里屯。
想起苏晨家的炕。
想起满桌的饺子和炸丸子。
想起林大江他们,是不是正围着火盆喝酒。
他说:“没想。”
指挥员没再问,转身走了。
刘华强重新蹲下去。
战士还在哼哼。
刘华强说:“快了。再忍一忍。”
外头,风从林子里钻过来。
带着潮气。
带着远处炮火的余味。
与此同时,十里屯的苏晨家里。
炕上还热闹着。
学生们都已经来了。
屋里坐得满满当当。
一伙人天南海北的聊着天。
林大江端着一碗酒,脸喝得红扑扑的。
“刘华强这小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唐卫东说:“他不是去南边了吗?”
“去了。走了以后还没信呢。”
“估计是忙。新兵不都得训练吗?”
“也是。”
王援朝说:“他这是为国而战。咱们该为他高兴。”
“对。他走的是自己想走的路。”
“华强肯定没事。他那个人,命硬。”
“等他回来,咱再好好热闹。”
“就是。今天这顿,先替他吃了。”
众人又笑起来。
苏晨端着碗,靠在窗边。
他看着满屋的人,听着他们说话。
又看向窗外。
雪又下起来了。
细小的雪粒,落在窗棂上。
同一时间。
刘华强刚把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完。
他直起腰,走出掩体。
天上没有雪,也没有星星。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和远处偶尔亮起的火光。
他靠在一棵树上,从兜里摸出半块干粮。
已经硬得咬不动了。
他把干粮塞回兜里,仰起头。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的对自己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