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接到顾先生电话,是在一天中午。
他刚从医院出来,白大褂搭在胳膊上。
电话是赵语嫣接的,说顾老找。
苏晨接过去。
“小苏,你明天下午有空没有?来我这儿吃顿饭。”
苏晨说:“有。”
顾先生说:“我让你阿姨多炒两个菜。”
苏晨应下。
挂了电话,苏晨心里就明白。
顾先生不会只为吃饭叫他。
蛰仙决的事,差不多到该开口的时候了。
第二天下午,苏晨到了顾先生家。
院里的海棠开了一半。
风一吹,花瓣落了几片在台阶上。
顾先生老伴迎出来,笑着把苏晨往屋里让。
“快进来,你顾叔等你半天了。”
苏晨换鞋进屋。
顾先生从书房出来,精神头很足。
“小苏来了。快坐。你阿姨正炖鱼呢。”
苏晨坐下,先问顾先生身体。
顾先生说:“好得很。你教我那些,我没敢停。”
苏晨点头。
“看您气色,比之前更好了。”
顾先生笑。
“那不是你的功劳?”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顾先生却总像有话压着。
苏晨没催。
他知道,这种话,顾先生得自己说出来。
饭桌上,顾先生给苏晨倒了一小杯酒。
“小苏,今天让你来,是有件事。”
苏晨放下筷子。
“您说。”
顾先生叹了口气。
“蛰仙决,我前后传了十几个人。”
“能沾到边的,就小郑一个。”
“其他人练了好几个月,连门都摸不到。”
苏晨没接话。
顾先生接着说:
“我原来以为,这是能推开的东西。”
“现在看,是我想简单了。”
“真要快,还是得你亲自来。”
他顿了顿。
“我想请你,帮三个人带进门。”
“这三个,都是信得过的。”
顾先生说完,脸微微发红。
“我知道,这事又得麻烦你。”
“可我这张老脸,也就为了国家豁得出去。”
苏晨笑了一下。
“顾老,这不是麻烦。”
“人要是齐了,我今晚就能教。”
顾先生一听,立刻起身。
“那我现在就叫他们来。”
他走到电话旁,拨了号。
“小方,你叫上周玉成、陈卫东,现在来我这儿。”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顾先生放下电话,回头看苏晨。
“苏晨,这次,真是难为你了。”
苏晨说:“您别总这样说。这事我愿意。”
顾先生没说话。
只是给苏晨碗里夹了一筷子鱼。
不到半个钟头,三人先后到了。
方建国来得最急,额上还有汗。
周玉成瘦,戴副眼镜,笑得很和气。
陈卫东三十出头,国字脸,显得最沉稳。
三人看见苏晨,都有些拘谨。
苏晨说:“别紧张。先坐下喝口水。”
三人坐下,背都挺着。
顾先生说:“叫你们来,就是让苏晨帮你们把蛰仙决入了门。”
“小郑练成什么样,你们也看见了。”
“今天能不能成,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三人连声应下。
苏晨让三人在里屋躺下。
一人一床,按蛰仙决呼吸法调息。
先腹式呼吸,慢吸慢呼。
“都别想别的。身体放松,注意力放在小腹。”
苏晨说得轻。
三人都照做。
苏晨先走到方建国旁边。
他伸出一指,点在方建国关元穴上。
方建国只觉小腹一热。
苏晨说:“记着这股热。跟着它走。”
他手指慢慢上移,过气海,再至神阙。
速度极慢。
方建国能清楚感到,那一小团热气正顺着他腹中线往上走。
像有一根细线在身体里穿过。
不痛,也不闷。
就是热,很轻,很稳。
苏晨继续往上,过中脘,再到膻中。
“慢慢吸气。”
方建国跟着吸气。
那团热气像被推着,从胸口散向两臂内侧。
方建国额上冒了汗。
不是热汗,是细密的凉汗。
“别管它。别追。记感觉。”
苏晨收回手。
方建国呼吸更慢了。
他开始犯困。
眼皮越来越重。
但他还是尽力记着刚才那条线。
从关元,到气海,到神阙,到中脘,再到膻中。
像在身体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半圆。
苏晨又走到周玉成旁边。
周玉成身体瘦,呼吸却顺。
苏晨同样以指点在关元。
周玉成浑身一颤。
“放松。别夹着。”
周玉成吐了口气。
苏晨手指慢慢上移。
过气海,过神阙,过中脘,至膻中。
每一处,都停一下。
让周玉成感受清楚。
“记住了吗?”
周玉成说:“记住了。”
苏晨说:“那就别说话。让它自己在里面走。”
周玉成不再开口。
不一会儿,他的眼皮也垂了下去。
最后是陈卫东。
陈卫东最稳。
从头到尾,呼吸都没乱。
苏晨也以同样的方式,从关元开始,一点一点向上引。
陈卫东感觉自己像躺在一只小船上。
船下是温水。
水波一推一推,从肚子涌到胸口。
他听见苏晨说:
“别抓。别想。让它自己走。”
陈卫东“嗯”了一声。
苏晨收回手。
陈卫东很快也沉进了那种半梦半醒里。
三人一个接一个,都睡着了。
不是昏睡。
是像被温水裹着,慢慢沉下去。
苏晨站在床边看了一阵。
他额上已经起了细汗。
顾先生站在门口,没作声。
苏晨轻轻退出来。
“他们醒了别叫。自己会醒。”
顾先生点头。
苏晨坐下,顾先生给他倒了杯温水。
苏晨喝了两口,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顾先生没说话。
他看得出来,苏晨是真费了力气。
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里屋有了动静。
方建国先坐起来。
他揉了下脸,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这是睡了多久?”
顾先生探头说:“半个钟头左右。”
方建国愣住。
“才半个钟头?我怎么觉着像睡了整整一下午。”
接着周玉成也醒了。
他坐起来,先扶了扶眼镜。
“我脑子怎么这么清?像刚洗了把脸。”
陈卫东最后一个起来。
他摸了摸后颈,又活动了一下手指。
“我平时午睡起来,头又沉又胀。今天一点不觉得。”
三人从里屋出来,脸上都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恍惚。
方建国先开口:
“苏同志,刚才那股气,从肚子一直走到胸口。太清楚了。”
周玉成说:“我就觉着热,像有人拿温水袋从肚子上慢慢往上滚。”
陈卫东说:“我是觉着身子发沉,像躺进热水盆里。可又不闷。”
苏晨点头。
“你们记着那个路线。回去每天睡前,按这个顺序练。”
“今晚会比平时困得早。别硬撑,躺下练着练着就睡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平时都熬夜多,觉浅。
有时闭眼半天也睡不着。
今天只睡了半个钟头,却比哪一回都解乏。
精神头也足。
方建国忍不住说:“这要天天能这样,一天少睡几个钟头都不成问题。”
周玉成接话:“小郑练的,是不是就这个?”
陈卫东说:“比小郑说的还明显。我以前还当他是夸张。”
苏晨笑了一下。
“小郑没夸张。他底子好,你们也不差。”
三人听了,再看苏晨时,眼神已经和刚进门时不一样了。
先前只是拘谨,尊敬。
现在是真服了。
不光是服这法子。
是服眼前这个人。
苏晨又看了三人一眼。
“以后睡觉,也尽量保持刚才那个姿势和呼吸。”
“慢慢习惯了,睡着的时候也能练。”
“这样进境会快一些。”
方建国连忙说:“苏同志放心。我回去一定照做。”
周玉成也点头:“我也是。”
陈卫东说:“我们不会让您这番心血白费。”
苏晨说:
“我帮你们,是希望你们能把身体养好,多为国家做些事。”
“你们好,项目就稳。项目稳,国家就多一分底气。”
三人听得认真,脸色都正了。
方建国站直了。
“苏同志,您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您,也不辜负顾老。”
顾先生站在一旁,等三人说完,才开口。
“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再提。”
他语气不重,却极认真。
“苏晨教你们,是他个人的情分。”
“但这事不能传出去。否则,以后谁都来找他。”
“你们记住,这就像保密守则一样。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能说。”
三人都是经过保密培训的。
立刻明白顾先生的意思。
方建国说:“顾老,我们懂。”
周玉成说:“保证不说。”
陈卫东也说:“请顾老和苏同志放心。”
顾先生点头。
“好了。回去吧。以后该怎么做,你们知道。”
三人依次向苏晨道谢,才出了门。
三人走后,顾先生让苏晨再坐一会儿。
“小苏,今天辛苦你。”
苏晨说:“不辛苦。”
顾先生摇头。
“你脸色不好。我看得出来。”
“这东西,费神。”
苏晨笑了一下。
“歇一晚就好。”
顾先生没说话。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盒茶叶。
“拿回去喝。你阿姨老家捎来的,养神。”
苏晨接过。
“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顾先生送苏晨出门时,又拍了拍他胳膊。
“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开口。”
苏晨点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