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走出京城大学的校门。
顺着马路牙子往前走。
风刮在脸上,干冷。
路边蹲着五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
身上的绿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
几个人轮流抽半根大前门,谁也不说话。
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是个国营饭店。饭店门口挂着今日供应的木牌:肉丝面、大肉包。
香味飘过来。蹲着的几个人咽了咽口水,还是没动。兜里没钱,也没粮票。
再往前走。街角。
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头拿着大扫帚,正跟三个年轻人推搡。
“这片归我扫!街道办定的!”老头扯着嗓子喊,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大爷,您歇着,我们替您扫,工分算您的,给口饭吃就行。”带头的年轻人死死攥着扫帚把,手指骨节发白。
老头不撒手。年轻人也不撒手。
远处胡同口传来骂娘声。几个人扭打在一起。砖头砸在墙上,碎成几块。围观的人站得老远,抄着手看热闹,没人上前拉架。
苏晨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返城潮来了。
几百万知青涌回城市。厂子就那么多,岗位早就满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连萝卜缨子都塞不进去。
安分的,跟老头抢扫街的活。去火车站扛大包。去煤厂卸煤。
不安分的,三五成群在街上晃荡,惹是生非。拍婆子,茬架。为了几毛钱能动刀子。
国家在出政策,鼓励国企招人,鼓励待业青年自谋生路。街道办天天开会,安排就业。
杯水车薪。
旧的秩序塌了,新的秩序还没立起来。中间这段乱,是必经的过程。
苏晨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边走边盘算手里的底牌。
三套四合院。两套在二环内,一套在海淀。
屋里堆着古董字画,还有几件品相完好的唐三彩。
光靠这些东西,只要安稳放上二十年,两三代人躺着吃喝都花不完。
躺平是个选择。
但太没意思。
人来世上走一遭,总得留点什么。
光当个钱财的保管者,到头来两手空空。
钱会流走,房子会易主。真正能留住的,是名字,是砸在地上的实业。
他为什么不去做倒爷?不去炒国库券?不去南下走私电子表?
因为那些都只是“术”。是时代的红利,是投机。投机能赚快钱,能让人迅速暴富,穿上名牌,戴上金表,成为别人眼里的“万元户”、“大老板”。
但那太轻飘飘了。
政策一个急转弯,或者市场一旦饱和,那些没有核心壁垒的财富就会像烈日下的雪一样消融。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拥有后世记忆,并且身怀“中医知识”与“基因工程学”双重系统加持的人,去倒卖几条喇叭裤,简直是对这种天赋的亵渎。
他要做的,是“道”。是实业,是壁垒,是不可替代的标准。
医药,就是他选定的战场。
八十年代初,国内的医疗资源极度匮乏。老百姓受了伤、生了病,很多时候只能硬扛,或者用些土方子。西药产能不足,且价格昂贵;中药虽然普及,但受限于传统的熬制和炮制工艺,药效挥发慢,见效周期长。
这中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真空地带。
苏晨的心理路程在这一刻无比清晰:他要做的,不是去迎合这个时代,而是去降维打击。
他脑海中浮现出系统赋予的基因图谱和中药配方。传统中医讲究君臣佐使,讲究四气五味,这是老祖宗几千年穷举法得出的宝贵经验,是完美的“配方库”。而现代基因工程学和生物酶解技术,则是最锋利的“手术刀”。
他现在的条件很简陋,搞不出后世那种高精尖的靶向药,但他完全可以利用现有的破旧反应釜,通过控制特定的温度、湿度,引入特定的发酵菌种,对传统中药材进行“生物酶解”和“定向提取”。
第一步,创伤药。
这是刚需中的刚需。工厂里的工人、地里的农民、甚至街头打架的混混,谁不需要?
市面上的标杆是云南白药。但他要在白药的基础上,利用生物发酵技术,将三七中的总皂苷提取率提升三倍以上,再辅以血竭和冰片的提纯物。他要在脑海中推演无数遍工艺流程:如何用最廉价的工业酒精作为溶剂,如何用最简陋的设备完成离心分离。
他要让这套创伤散,敷上去十秒内止血,三天内结痂。只要这药一问世,不需要铺天盖地的广告,仅靠口碑,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全国,为他带来第一笔庞大的、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第二步,当资金池蓄满,他要立刻进行产业升级。
买地,建新厂,引进德国或日本的二手精密制药设备。同时,向呼吸系统、消化系统等常见病领域进军。感冒胶囊、退烧药、消炎药。他要用中西医结合的理念,加上基因层面的药效优化,把成本打到最低,把药效拉到最满。
第三步,也是他野心最大的地方——建立中药材的基因库和标准化种植基地。
中医为什么在后世会没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药材不行了。化肥催熟、农药残留、重金属超标,导致“方子是对的,药是废的”。
苏晨要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去云贵川包下最原始的山头。他要用基因工程学,改良中药材的种子,培育出抗病虫害、有效成分含量极高的超级药材。
他要从源头垄断最高品质的原料。
到那时,他建立的将不再是一个制药厂,而是一个庞大的医药帝国。
当九十年代、二十一世纪,那些国际医药巨头挥舞着钞票和专利壁垒,企图冲进中国市场收割财富时,他们会绝望地发现,在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早就矗立着一座无法逾越的钢铁长城。
规则,将由他苏晨来制定。
想到这里,苏晨缓缓睁开眼。
苏晨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设备已经有了着落,老钱批了地方。接下来就是把架子搭起来。
他加快脚步,朝槐花胡同走去。
傍晚。
天色暗下来。胡同里飘着煤烟味和葱花炝锅的味道。
苏晨推开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亮着灯。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赵语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长柄锅铲,正在翻炒。
听见门响,她探出头。
“回来了。”赵语嫣说,“饭快好了。洗手准备吃。”
“嗯。”苏晨应了一声。
他走到院子中间的枣树下。拉过一把竹椅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