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1月。
京城入冬。
老实验楼二层冷风穿堂。
苏晨穿着白大褂,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握着手术剪。
面前是一只被麻醉的小白鼠。
剪刀落下。
小白鼠的坐骨神经被切断。
这是今天的第三十只。
苏晨把它放进三号笼。
旁边还有两个笼子。
一号笼注射中药提取物,二号笼用基因调控手段处理,三号笼什么都不做,留作对照。
他拿起一号笼里的注射器,抽取了三毫升黄褐色的药液。
这药液是他用黄芪、当归、伸筋草按比例熬制的提取物。
针头刺入小鼠的后腿肌肉,缓缓推入。
接着是二号笼。
这里的处理要复杂得多。
苏晨用粗糙的设备提取了一点原始的质粒,尝试在体外进行简单的重组,然后注射进小鼠体内。
条件太简陋,成功率极低。
做完这些,他开始记录。
一号笼,小鼠存活,后腿无反应。
二号笼,小鼠存活,后腿无反应。
三号笼,小鼠存活,后腿无反应。
每天观察,记录数据。
绝大多数小鼠瘫痪在笼子里爬不起来。
偶尔有两只二号笼的小鼠,后腿能稍微蹬动两下。
苏晨把这两只挑出来,单独编号。
他把变量参数写在黑板上。温度、剂量、注射时间。
虽然苏辰已经有基因工程学LV7的知识了,但是并不意味着他能够立马做出来神经修复的成果他只是有了这方面的知识。
仍然需要不断的调试,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一天泡在实验室超过十五个小时。
他不累。
蛰仙决升到LV8后,每天只需睡四个小时。
剩下的二十个小时,精力充沛得惊人。
思维转速极快,那些复杂的基因序列在他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
这具身体运转得不知疲倦。
天黑了。
苏晨洗手,锁门,下楼。
槐花胡同。
枣树叶子落光了。
光秃秃的树干指着夜空。
院子里支着一张旧方桌。
几个医学院的学生围坐在桌旁。
赵语嫣在旁边剥花生。
她的腿走多了发酸,坐着正合适。
苏晨端着茶缸走出来,拉开条凳坐下。
学生们拿着笔记本,等着他讲课。
最开始,他们问的是中医经络和针灸。
后来,苏晨把话题引开了。
“今天讲dNA双螺旋。”苏晨喝了口水。
学生们愣了。
“dNA?”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外国文献上提过。脱氧核糖核酸。”
“对。”苏晨拿过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两条交叉的波浪线。
“两根链条,互相缠绕。中间是碱基对。A对t,c对G。这是生命的图纸。”
他讲得直白。
没有复杂的术语堆砌。
“人的身体,是照着这张图纸长出来的。”苏晨指着地上的线条。
“图纸哪里画错了,人就生病。中医用草药去调,西医用手术刀去切。但这都是治标。”
他用树枝把线条划断一截。
“如果要治本,就得改图纸。”苏晨从旁边抓了一把沙子,洒在划断的地方,“从基因表达开始讲。”
他讲了转录,讲了翻译。
讲了蛋白质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
最后讲到限制性内切酶。
“这种酶,能起到剪刀的作用。”苏晨在波浪线上画了个缺口,“它能把特定的基因片段剪下来。”
又画了一段新的线条补上去。“这叫基因重组。”
国内的医学教育还在摸索阶段,很多教材还是十几年前的老版本。
苏晨讲的东西,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老师。”戴眼镜的男生举手,“基因工程,以后真能治病?”
苏晨看着他。
“不仅可以,而且以后基因工程和医学相交叉的学科会越来越多。”
“很多病,吃药打针没用。因为问题出在根子上。基因工程就是把错的图纸改过来。”
男生把原话记在记本上。
苏晨端起茶缸。
这批学生很年轻。脑子活。
他教他们,是在铺路。
基因工程这条路,一个人是干不完的,是探索不完的。
他需要班底。
十年后,这批人就是国内第一批懂基因编辑的专家。
至于现在,先让他们长点见识。
讲完课,学生们散了。
赵语嫣把剥好的花生推到苏晨面前。
“天天给他们讲这些,自己不累?”她问。
“不累。”苏晨抓起几颗花生扔进嘴里,“闲着也是闲着。”
一个月后。
火车站货场。
天阴得很重,北风刮在脸上生疼。
苏晨穿着军大衣,站在月台上。
旁边站着几个装卸工。
一列货车进站。车门拉开。
十几个大木箱堆在车厢里。上面印着日文和英文。
赤木晴子从香港发来的设备到了。
“卸货。轻点,里面是精密仪器。”苏晨招呼装卸工。
箱子很沉,最重的一个有几百斤。
几个人用撬棍和绳子,垫着滚木,一点点往下挪。
装上卡车,拉回老实验楼。
拆箱。
木板撬开,露出里面的防震泡沫。
苏晨把设备一件件搬上二楼。
超速离心机。
电子显微镜。
紫外分光光度计。
恒温摇床。
冷冻干燥机。
液体闪烁计数器。
全套的顶级装备。
八十年代初,国内连一台像样的超速离心机都找不出几台,全在国家级实验室里当宝贝供着。
现在,这些东西全堆在苏晨这间破旧的实验室里。
装配是个精细活。
苏晨拿着扳手和螺丝刀,按照说明书,把线路一根根接好。
接水管,排废液管。
校验电压,接通稳压器。
插上电源。
指示灯亮起。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苏晨站在操作台前。
有了这些,神经修复的研究速度能提升十倍。
刘华强那批伤残兵,不用在轮椅上坐一辈子了。
刘华强的腿也能彻底治好。
更重要的是,他不用再靠那套土法子上马的东西熬时间。
他翻开桌上的实验记录本。
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小鼠坐骨神经损伤模型——基因调控手段促进神经再生实验方案。
写完,合上笔盖。
门外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赤木晴子站在门口。
她穿着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苏教授。”赤木晴子走进来,环视了一圈运转中的设备,“可以开始了吗?”
苏晨没回头。
他在调紫外分光光度计的参数。
“可以了。”苏晨说。
赤木晴子走到他侧后方。停住脚步。
她看着苏晨的侧脸,又看看桌上的实验记录本。
日方出钱出设备,只要三成利润,不求署名权。
这笔买卖在日方高层看来是亏本的。
但赤木晴子力排众议促成了。
因为她知道苏晨的价值绝对不仅仅于此。
只要苏晨开始做实验,每一组数据,每一次变量,都会留在记录本上。
她派来的两个助手会把这些数字原封不动地抄回东京。
大日本帝国的科研团队,拿着这些数据,逆推不出核心技术?
只要拿到配方,专利归谁无所谓。
只要利益握在手中,对于他们来说,名声或许有也很好,但是没有也无妨。
换个名字,稍微改动一下分子结构,在国际上重新申请,谁也查不出来。
赤木晴子看着苏晨熟练地操作离心机。
慢慢来。
不急。
苏晨调好参数,按下启动键。
他转过身,看着赤木晴子。
“你的人什么时候到?”苏晨问。
“明天。”赤木晴子回答,“两个早稻田大学的优秀毕业生还有我给您打下手。”
“规矩我讲过。”
“实验记录必须我签字才能带走。”
“没问题。”赤木晴子答应得很痛快,“一切按苏教授的规矩办。”
苏晨点点头。
他转身去拿培养皿。
赤木晴子以为派两个人盯着就能偷走技术。
她算漏了一点。
常规的科研,需要海量的试错。
几十万组数据堆出来一个正确结果。
助手只要记录下试错过程,就能摸清方向。
但苏晨不需要试错。
蛰仙决LV8赋予他的思维空间,能让他在脑子里完成大部分预演。
他只需要在现实中做最后一步验证。
写在纸上的,全是他故意放出的假数据。
废弃的参数,无效的配方,错乱的推导过程。
核心的基因剪切点,永远只存在于他的脑子里。
那两个早稻田的毕业生,抄回去的只会是一堆废纸。
苏晨拿着培养皿,走到电子显微镜前。
设备是日方的。资金是日方的。苦力是日方的。
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全是他苏晨的。
“苏教授。”赤木晴子在背后开口,“前期如果遇到困难,日方可以提供技术支援。”
“不用。”苏晨把培养皿放好,“你们出钱就行。”
赤木晴子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实验室。
高跟鞋的声音渐远。
苏晨凑到目镜前。
视野里,细胞核的轮廓被放大。
他拿起记录笔,在纸上写了几个错乱的参数。
机器嗡鸣。
实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