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铁门上的挂锁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下午交接班的铃声刚落,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散去。
周学刚反手把门闩插上,背靠着冰凉的木门,连喘了两口粗气。
屋里光线有些暗,只有窗户缝漏进来的几道残阳,照在水泥地上泛着灰白的光。
周学刚抬手抹了把额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快步走到靠墙的绿色铁皮冷柜前,从兜里掏出一串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柜门被拉开一道缝,冷气扑面而来。
最上层的减震盒里,整齐码着六支贴着特制标签的玻璃试管,里面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澄澈的微光。
周学刚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从棉袄内衬的夹层里抽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厚防水油纸袋,动作麻利地把六支试管挨个塞了进去。
绳子在袋口绕了死死的三圈,打了个死结。
把冷柜重新锁好,周学刚没有往门口走,而是快步拐向药房最里头的洗手池。
医院大门口这几天天天有保卫处的便衣巡查,带这种玻璃管子出门,稍微一搜身就是掉脑袋的事。
但这个老水池底下的铁水管,直通院子外头的北面排水渠。
周学刚蹲下身子,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平头螺丝刀,对着洗手池下方的铸铁排水盖板狠狠一撬。
盖板被掀开,一股腐臭的下水道味冲上来。
周学刚把油纸袋塞进黑黢黢的管口,随即拧开旁边的水龙头。
水流哗啦啦冲刷下去,伴随着咕咚一声轻响,油纸袋顺着暗管滑进了深处。
水龙头被关紧,铁盖板重新盖好,甚至连边缘的灰尘都被他用鞋底蹭得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没超过三分钟。
周学刚擦了擦手上的水,关掉电灯,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穿堂风一吹,他后背的秋衣冰凉一片,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
城北两里地外的荒沟渠。
冬天的水渠早就干了一大半,黑色的淤泥冻成了硬块,只有中间细细的一股污水在流淌。
排污口的铁栅栏边上挂着不少烂菜叶和破布条。
一个戴着破棉帽的拾荒汉子正拿着根长铁钩,在污泥里扒拉着。
铁钩碰到硬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汉子眼皮都没抬,铁钩一挑,那个沾满泥污的黄色油纸袋就被勾了上来,顺势滑进了脚边的破麻袋里。
半小时后,东郊一处废弃的机修仓库。
昏暗的库房里堆满了生锈的铁管,北风顺着破损的石棉瓦窗户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呼啸。
赤木晴子把油纸袋撕开,用白棉布把六支试管擦得干干净净。
试管壁上的编号清晰可见,淡黄色的药液没有丝毫浑浊。
赤木晴子紧绷了数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响起。
罗伯特裹着一件宽大的毛呢大衣走进来,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东西呢?”
罗伯特用生硬的中文开口,目光直接锁在赤木晴子手里的盒子上。
赤木晴子把铁盒递过去:
“四支,全部到手,编号和医学院流出来的一致。”
罗伯特打开铁盒,拿起其中一支,对着仓库缝隙漏进来的阳光照了照。
液体纯净透亮。
罗伯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连带着两颊的胡茬都跟着抖动:
“太棒了,这东西送回本土,足够让华尔街那些大亨把支票本撕碎了抢着投资!”
罗伯特把试管小心翼翼放回盒里,扣上卡扣,从大衣内侧摸出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黑铁块,扔在桌上。
“这是你要的最新型监听设备,微型磁带机,收音范围五米,贴在桌子底下就行。”
赤木晴子盯着那个黑铁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还要去装这个?现在全城都在查我,药房那边已经冒了天大的险!”
“赤木女士,光有药剂样本还不够。”
罗伯特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逆向工程需要对照组的临床数据,那个叫苏晨的年轻人在配药室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价值连城。把这个装进去,等我拿到想要的数据,自然会安排货船送你出境。”
赤木晴子咬着牙把黑铁块抓在手里,指尖几乎陷进铁壳里。
她没得选。
…………
当晚十点,附属医院配药室外的走廊。
周学刚缩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赤木晴子塞到他手里的黑铁盒,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你说过只拿一次药剂的!”
周学刚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
“现在药房天天有保卫处的人转悠,再让我装这个,被抓住我会被枪毙的!”
赤木晴子站在阴影里,面孔隐没在黑暗中,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从你拿第一笔美金开始,你就上贼船了。你以为你现在停手,保卫处就不会查到你?装上它,你儿子下周就能去京都治病,拿到最好的进口药。不装,我现在就把你的收据扔进市局的大门,咱们一块枪毙。”
周学刚的身子晃了晃,后背靠在粗糙的砖墙上。
脑海里浮现出儿子那张瘦得脱相的脸,还有媳妇整天红肿的双眼。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装。”
五分钟后,周学刚借着检查电闸的名义溜进配药室。
他弯下腰,动作极快地把带磁吸的黑色小盒拍在木质操作台最内侧的夹层死角里。
铁片吸附在木板下方的角铁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声。
周学刚手心全是汗,擦着裤腿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尽头一个人,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电工手里拧着螺丝刀,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秒数。
第二天一大早,附属医院彻底炸了锅。
药房门前拉起了白色的警戒绳,两个穿中山装的保卫处干事守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登记着进出人员。
何研究员站在走廊里,嘴唇白得吓人,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苏组长,真没了!今早盘库,六支备用试剂全空了,冷柜锁头没有撬动的痕迹!”
何研究员说话的声音都在哆嗦。
苏晨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份实验报告,脸色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苏晨放下笔,抬眼看着何研究员:
“上报保卫处,按三级泄密流程处理。”
“已经报了,严处长的人马上就到。”
何研究员抹着额头的冷汗,急得直跺脚。
不到半小时,保卫处的十几个干事接管了整个三楼。
药房的四名值班人员全部被叫进隔壁办公室挨个问话。
轮到周学刚时,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裤管,声音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前一天可能忘了锁柜门,走得太急。
保卫处的干事盯着他看了足足五分钟,手里的钢笔在记录本上唰唰写了几行字,最后挥了挥手:
“回去工作吧,这几天不要离开四九城,随时等候传唤。”
周学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差点一头栽在走廊上。
连续三天,整个附属医院被翻了个底朝天。
实验室的下水道、垃圾桶、甚至是职工宿舍的煤渣堆都被翻了一遍。
几个年轻研究员被反复问讯,何研究员更是连着三天没合眼,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眼圈黑得像抹了锅底灰。
到了第四天早上,走廊里的警戒线突然撤了。
保卫处的干事悄悄撤走,只留了两个人在门卫室值班。
布告栏上贴出一张通报,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定性为“管理制度执行不严导致试剂损耗”,责任人扣发当月奖金。
紧张的空气一下子散了。
周学刚坐在药房角落的木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他以为这场风暴,终于侥幸躲过去了。
城北一处低矮的民房内。
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和浓重的咖啡味。
罗伯特戴着一副笨重的监听耳机,双脚翘在破旧的方桌上,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铅笔。
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响了很久,随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紧接着,配药室里传来了脚步声和玻璃器皿碰撞的脆响。
苏晨的声音从耳机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何老师,把神经营养因子的比例调上去,提到百分之十五。”
耳机那头传来何研究员沙哑的声音:
“苏组长,百分之十五会不会太高了?上一批动物实验,小白鼠的局部组织出现了明显的坏死反应。”
“那是常规代谢的假象。”
苏晨的语调听起来格外笃定:
“神经营养因子在酸性环境下会迅速降解,必须加大浓度才能突破神经鞘膜的阻碍。记下来,把二号缓冲液的ph值降到5.2,用盐酸调节,不要用醋酸。”
桌子这头的罗伯特两眼放光,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ph值5.2…………盐酸调节…………浓度15%…………”
罗伯特摘下耳机,随手把铅笔扔在桌上,拿着手中的纸张亲了一下,整个人兴奋得在逼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这个是我的宝贝,我下半生的生活就靠你了!”
罗伯特拿起记录纸,小心翼翼地折叠整齐,塞进贴身的皮夹里。
在他看来,手里拿到的四支试剂,加上现在记录下来的核心参数,已经完全拼凑出了一套完整的科研图纸。
只要把这些东西送回鹰酱,无论哪家顶级医药公司,都能在半年内逆向出这种划时代的神经修复药剂。
罗伯特抓起桌上的金属盒,眼神里满是贪婪与狂热。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医学院附属医院的配药室内。
苏晨正站在操作台前,低头看着洗手池里缓缓流下的水流。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操作台下方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黑铁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