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世界卫生组织总部大楼。
五月的莱芒湖畔吹着温和的风,三楼第三多功能会议厅内,长条橡木桌周围坐满了来自各国的流行病学与基层公共卫生官员。
幻灯机投射在白墙上的胶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上面是一张被翻译成法文与英文的双层同心圆图表。
图表的底版结构,正是半年前世卫组织考察团从华夏带回来的医疗罗盘。
“各位请看上个月来自东非三个试点国家的汇总数据。”
负责发展中国家初级卫生保健项目的官员手里握着一根木质教鞭,在幕布上的柱状图上敲了敲。
“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的六十个偏远乡村诊所,配备了根据当地热带病谱改良的纸质罗盘。”
“在缺乏显微镜、生化化验以及正规执业医师的前提下,仅经过两周培训的乡村卫生员,对疟疾、阿米巴痢疾和急性呼吸道感染的首诊准确率,从原先的百分之二十八,提升到了百分之七十四。”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几个坐在后排的南亚代表低头交换着笔记。
教鞭在图纸中央的“华夏苏”三个字上划过。
“这是近二十年来,在不发达地区基层医疗领域,最实用、成本最低的一项工具。”
官员合上文件夹,语气格外干脆:
“它不需要昂贵的仪器,也不需要耗费五年时间去培养一个医学生。只要按图索骥,一个认字的普通人就能在十五分钟内完成基础分流。”
“非洲司和东南亚区域办事处已经发来联络函,要求加印第二批二十万套图盘,并且希望能尽快提供针对寄生虫病细分领域的修订附表。”
万里之外的京城,和平里卫生部办公大楼。
走廊里的搪瓷痰盂反射着上午的白光,三楼会议室里,基层卫生司的季度例会刚开到一半。
冯副司长把手里那份盖着红印的《外事参考简报》往桌上一撂,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门:
“同志们,看看这个。”
“世卫组织在日内瓦开了专题推进会,咱们送出去的那个医疗罗盘,现在在非洲十几个国家铺开了。”
“当地老百姓不知道咱们部里叫什么名字,但他们知道这是咱们华国人的研究成果。”
唾沫横飞的冯副司长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喝了一口浓茶,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苏晨同志搞出来的这个小圆盘,比咱们派出去十个医疗队起到的作用还要大!”
“他一个人,就让咱们华夏的基层医疗体系在第三世界立住了招牌。”
部里的参会干部们纷纷探着身子传看那份简报。
然而在当事人的日常里,这些跨越大洋的赞誉和波澜,没有掀起任何声响。
上午八点,西郊军管区三号试验场。
苏晨穿着普通的青色斜纹布工装,手里捏着一本蓝皮记录册,站在低温离心机旁核对最后一组分离常数。
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在地下机房里震得人耳膜发沉。
十点半,他坐着军牌吉普回到医学院,在基础医学部的标本室里改完了两篇研究生的论文。
中午在食堂打了一两米饭、半份熬白菜和两个窝头。
下午特需门诊照常坐了三个小时,看完最后一名腿部神经损伤的老工人,苏晨洗了手,换下白大褂,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飞鸽自行车,慢悠悠地钻进了槐花胡同的青灰色巷影里。
对于国际上的赞誉,苏晨丝毫不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的。
他手里的几条线咬得很死,任何一条都不容分心。
北京饭店,西楼五零二号房间。
厚重的丝绒窗帘把午后的阳光挡在外面,屋里没开灯,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的威士忌酸味和劣质烟草的焦油气。
地上散落着七八个空酒瓶,两个揉皱的牛皮纸信封被踩得满是灰尘。
施密特瘫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床板。
他身上的定制西装早就不成样子,衬衫领口扯开了三颗扣子,露出泛红的胸膛,领带像一条死蛇一样挂在床头柜的台灯架上。
他的眼眶深深陷了下去,眼白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整张脸泛着不健康的蜡黄色,下巴上全是指头长的杂乱胡茬。
距离詹姆斯的通牒,只剩下不到七天了。
这七天里,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路子。
他去过国家科委外事局,对方接待人员微笑着给他倒了三杯白开水,官腔打得滴水不漏,最后一句“按外事流程等候排期”就把他打发了回来。
他托外贸部门的掮客花高价给医学院递话,结果那个收了五百美元订金的中间人第二天就吓得把钱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连夜坐火车逃回了天津老家。
苏晨就像被装进了一个生铁铸成的实心盒子里。
军管区的哨卡,医院大门口冷着脸的退伍老兵门卫,还有槐花胡同口那些推着自行车、眼神不善的便衣保卫人员。
华夏的这套防御机制,像一堵看不见缝隙的黑墙,把施密特手里那张五百万美元的花旗银行本票隔绝得严严实实。
在资本无往不利的鹰酱国,只要有足够的美元,连国会议员的投票都能明码标价。
可在这座灰色的东方古城里,钱在这里甚至换不来一次见面的机会。
施密特抓起手边半瓶残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他脑海里反复闪烁着那辆被砸瘪的银灰色福特车。
大卫的脑袋陷在车顶里,鲜血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淌,纸箱里的杂物在泥水里泡得发烂。
如果一周后他空着手回纽约,詹姆斯和董事会那群贪婪的秃鹫,会毫不犹豫地剥夺他所有的股权和养老金,银行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查封他在长岛的住宅。
他会比大卫死得更惨。
因为他没有像大卫一样从楼顶一跃而下的勇气。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客房服务员敲门的声音。
“施密特先生,今天的报纸和午饭给您放在门口了。”
施密特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服务员已经走到了走廊拐角。
地上的托盘里放着午饭,旁边叠着一份油墨味刺鼻的报纸。
他粗暴地将报纸扔在地上,准备吃午饭。
然而,这时报纸上的一行铅字标题撞进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