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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军管试验场。

苏晨正认真观察记录着士兵们的反应以及脑电波状况,对外头的事情半点不知情。

同一时刻,京城内阁西苑小礼堂东侧的偏厅内,吊扇挂在刷着白灰的天花板上,呼哧呼哧甩着风。

长条红漆会议桌上,四个白瓷烟灰缸里落满了烟灰。

桌子正中央摆着那份盖有世界卫生组织双蛇杖钢印的正式公函,底下还压着基层卫生司送来的急件摘要。

冯副司长抹掉额头冒出来的虚汗,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着。

“领导,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冯副司长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发低:

“日内瓦世卫组织总部通过驻瑞士使馆转回来的照会,点名要咱们的苏晨同志去日内瓦,参加医疗罗盘在热带病领域的修订答辩。”

“时间定在七月十号,为期两周。”

“名义上是纯学术探讨,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冯副司长拉开公文包,掏出一张手写的纸条,平铺在桌角:

“苏晨牵头完成了神经修复以及医疗罗盘的创作,现在更是兼顾着军方的研究,我觉得他们这一次邀请苏晨的目的并不单纯。”

“并且苏晨同志若是前去的话,这边也有很多问题非常的棘手。”

“第一,苏晨同志手头挑着神经修复的重大课题,那是今年向上面交差的头号任务,附属医院那边几个受损严重的骨干还在等后续的配方,人一旦出京,项目就得彻底停摆。”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安全。”

冯副司长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语气格外慎重:“前阵子境外那帮药贩子为了搞到技术,在暗处使的手段有多脏,咱们保密通报里写得清清楚楚。一旦出了国门,那些人要是瞅准机会搞绑架、扣押,甚至是直接下死手,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但要是不去,外交上的被动咱们同样承受不住。”

“部里左右为难,只能上报。”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赵参谋。率先开口表态。

“各位,沈中将今天在西郊指挥演训,抽不开身,特意交代我过来把军方的底线摆在台面上。”

赵参谋语气坚定的说道:“军方的态度简单明确,坚决不能放人!”

“苏晨同志现在是军管区的特聘首席顾问,手里不仅有神经修复,还有正在研究的睡眠改良。”

“这两个项目哪一个不是战略级别的?”

“一旦苏晨同志离开,这个研究项目就会立即陷入停摆。”

“事关国防安全我们的态度是不予理睬或者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他们就是。”

赵参谋两根指头重重戳在桌子上的保密通报上:“不仅如此,就像刚才冯副司长所说的那样这些人在国内都那般的猖狂,如果出了国,还不知道会用什么手段针对苏顾问。”

“在四九城,西郊有岗哨,医院有退伍老兵,胡同里有便衣,里三层外三层铸成个铁桶,他才是安全的。”

“日内瓦是个什么地方?那是西方资本经营了几百年的老窝!”

“苏晨同志身上挂着军队的核心涉密项目,按照条例,这种骨干科研人员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批准出境!”

赵参谋这一席话倒豆子一样倒出来,整个偏厅里的空气顿时绷紧了。

坐在长桌南侧的外交部陈司长却一直没动。

他端起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拿起一支英雄金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轻微的勾,这才抬起头来。

“赵参谋,你们军方的顾虑,外事部门全部都理解。”

陈司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调平缓,没有急赤白脸,但每个字都在往大账上敲:“但咱们算账,不能只把眼光盯着自家院子里的这一亩三分地。”

“国家刚打开国门,重返国际舞台,全世界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

“世卫组织的这封照会,盖着联合国的公章,站在全人类公义和国际人道主义的最高点上。”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东非几千万老百姓处在霍乱和疟疾的水深火热之中,急需医疗罗盘改良推广救命。”

陈司长指尖在桌沿上敲击了两下:“如果咱们大笔一挥,以一句保密或者工作冲突给顶回去,明天日内瓦的外电通报就会铺天盖地。”

“西方控制的媒体会怎么写?”

“他们会说华夏学者研究出了廉价的救命工具,却自私保守,根本不在乎第三世界穷苦人民的死活!”

“过去二十年,咱们往非洲派了多少医疗队?多少医护人员把命丢在坦赞铁路上?好不容易换回来的政治互信和崇高威信,可能因为这一纸冷冰冰的拒信,被西方媒体在三天之内撕个稀巴烂!”

陈司长收起钢笔,目光直视着赵参谋:“还有更深远的账。”

“咱们的轻工业品、日用百货、基础五金,将来要走出国门换外汇,第三世界就是咱们最大的潜在市场。”

“医疗罗盘在非洲铺开,每一个纸盘子上都印着咱们华夏的字号。”

“苏晨同志这一趟去日内瓦,改的不仅仅是一张硬纸板,他是去给新中国的外交布局和工业品出口推开一扇门!”

“因噎废食,关起门来自保,咱们的国际战略还怎么走出去?”

赵参谋的黑脸涨成了猪肝色,嘴角绷得死紧:“国防安全大于一切,若是连国防安全都不能够做到,又何来的国际贸易。”

“我想赵参谋,多虑了,日内瓦是中立国领土!”

“我们驻瑞士使馆的外交人员和警卫班已经全员待命,只要苏晨同志落地,立刻纳入最严格的外交豁免保护,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人扣下?”

“中立国管得住下作的黑手?”

赵参谋冷笑了一声:“虽然不能直接下手,但是搞个失踪之类的都是没有问题的。”

“你这是把意外当成必然!”

“我这是防患于未然!”

两人针锋相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桌面上。

赵参谋虽然职位没有陈司长高,但是他代表的是沈中将,所以丝毫不软弱退缩。

冯副司长坐在当中,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拿出手绢擦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把施密特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两边说的全在大义上,全在要害上。

军方保的是国防机密和顶尖国宝的安全,外交部抓的是国家威信和全球战略机遇。

他这个基层卫生司的副司长,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手心手背全是肉,根本不知道这秤砣该往哪头偏。

“两位……都少说两句。”

冯副司长叹了口气,把空掉的茶缸往桌上一搁:

“神经修复药剂关系到大批伤残同志的切身利益,部里确实舍不得放人。但这医疗罗盘的海外声誉,也是几十年难遇的突破口。”

“更何况赵参谋说的危险,并不是空穴来风。”

赵参谋把身前的牛皮公文包用力一合,卡扣发出极重的撞击声:“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扯皮毫无意义。”

“还是请领导您批示吧!”

随着这句话落地,长桌最上首一直保持沉默的老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红蓝铅笔。

老者身穿一件熨烫平整的深灰色平领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的老花镜。

他是内阁中分管科技与外事工作的主管领导。

整个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激烈争吵中,老者始终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看着冯副司长递交上来的厚重材料,连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都显得极轻。

他旁边放着三份简报,封皮上分别扣着卫生部、军区保卫部和外交部的加急红印。

屋里的争执声瞬间熄了火。

赵参谋下意识挺直了腰杆,两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

陈司长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轻轻收拢。

冯副司长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盯着老者。

吊扇转动的轻微轴承声,成了空旷屋子里唯一的动静。

老者摘下老花镜,拿起桌角的绒布,一下一下擦拭着镜片。

整整一分钟,没人敢打破这份安静。

老者擦完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两只手臂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从赵参谋、陈司长和冯副司长的脸上逐一扫过。

“各位同志考虑的都非常周全,而且说出了这件事情的问题以及矛盾所在。”

老者的语调不高,没有半点严厉,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军方考虑的是国防科研的命脉,外交部维护的是国家的国际信誉,卫生部顾虑的是具体科研成果的落地。”

“每个人都是站在国家的立场上,算的是大账,没有私心。”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在世卫组织那封印有红蜡封印的公函上:“但是,你们争了一个下午,翻来覆去算计各种得失,唯独忘了一件根本性的事情。”

赵参谋和陈司长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疑惑。

老者把信纸慢慢往前推了半寸,声音沉静而有力:“第一,这件事,我们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替苏晨同志做决定。”

“他是我们自己的科学家,是新中国培养出来的顶尖学者,他不是一件锁在保险柜里的工具,更不是谈判桌上的一颗筹码。”

“他手头有两个国家级的科研项目,他推进到哪一步了,他脑子里有什么构想,我们谁能比他更清楚?我们得尊重他自己的意志。”

老者的手指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第二,把这里面的利弊、风险、得失,不折不扣、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他。”

“让他自己来选。”

“他如果决定去,军方、外事、保卫部门立刻成立联合特勤小组,抽调最精干、最忠诚的内卫贴身保护,外交部动用驻外机构的一切豁免权和外交资源,全方位提供掩护。”

“领导,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合适!”陈司长听闻此言,还要。争取一下。

“好了,这件事情就不做讨论了,就这样决定了,在外面出了事,我负责。”

说到这里,老者停顿了一下,眼神坚定地看回面前的三位部门骨干:“苏晨同志是我们自己的同志。”

“我们信任他,他也信任我们。”

赵参谋嘴唇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几条反驳条例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两只手掌在裤缝上用力贴紧。

陈司长郑重地点了点头,在公文纸的最上方飞快写下一行字。

冯副司长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