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大杠的脚踏板转动飞快。
苏晨身子伏在车把上,车轮碾着青石板路上的冻土一路往西,链条在铁壳子里面发出连续的嗒嗒声。
苏晨拐出市区主干道,顺着西郊的砂石公路骑了半个多钟头。
前面出现了一圈通了电网的高压铁丝网,水泥大门上挂着三块牌子,最显眼的一块写着“军事禁区,禁止入内。”
岗亭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战士,脚下的皮大头靴踩在结冰的路面上,站得笔直。
苏晨在警戒线外刹住车,支起脚架,从棉袄内衬口袋里掏出那本红色塑料皮的特种通行证。
带班的排长接过证件翻开,目光在钢印和照片上停了两秒,立刻合拢脚跟,抬手敬礼。
“首长好!”
“周向党队长在不在里面?”
“周队长在二号靶场带队搞突击战术集训!”
“开门,我有紧急情况找他。”
铁栅栏门拉开一条通道。
苏晨推着自行车穿过两道沙袋工事,穿过机械厂嘈杂的车间外廊,径直拐进了后山凹陷处的地下实验基地。
基地背靠着青石山体,半敞开的靶场上正传来连续的枪声。
周向党穿着一身洗得发黄的作训服,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露着粗壮黑亮的小臂。他手里拎着一根掐了秒表的皮绳,冲着前方泥地里摸爬滚打的七八个战士吼叫。
“快!动作再压低半尺!铁丝网离地面只有四十公分,屁股撅那么高,战场上早就让人打成筛子了!”
哨声尖锐划破靶场的空气。
苏晨快步走下水泥台阶,穿过打靶线,在防护土坡边缘停下脚步。
“周大哥。”
周向党听到声音转过头,眉头拧在一起。
看见站在台阶下推着自行车的苏晨,他大步迎了上来。
“苏老弟?你怎么这个点跑训练场来了?”
周向党伸手扶住苏晨的肩膀,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圈。
苏晨把车子靠在土坡上,解开棉袄最上头的一颗风纪扣。
“家里没事,我让隔壁的同志过去盯着了。向党,有人摸到槐花胡同口了。”
周向党按在苏晨肩膀上的手掌骤然一紧。
他身上的作训服还冒着热气,听完这句话,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摸到胡同口了?哪条道上的杂碎?弟妹她们真没受惊吓?”
“没惊动家里。对方没进胡同,在胡同东口的烤红薯摊子跟前踩点,摸我的出行规律。”
苏晨语速平稳,抬手指了指东面。
“穿灰棉袄,翻毛皮帽子护耳放到底,两脚站位是一前一后的六十度外八字,脚后跟不沾死地面。”
“看样子应该是经受过专业训练的。”
周向党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抬手在腰间的枪套上拍了一记。
“反了他娘的!”
“在四九城的地界上,敢把爪子伸到老子负责保卫的实验基地总工头上!”
周向党猛地转过身,冲着正在泥水里翻滚的突击队员吼了一声。
“值班排!全体起立!回库房领长家伙!”
“开两辆解放大卡车,带上轻机枪和冲锋枪,把朝阳门外那几条胡同全给老子扎死!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挖出来!”
泥地里的七八个汉子一个翻滚爬起来,脚步踏得泥水四溅。
“周大哥,等一下。”
苏晨伸手拦在周向党身前。
周向党看着苏晨,两只牛眼瞪得滚圆。
“苏老弟,你主抓整个基地的科研命脉,保卫这块归我管!你别拦着,老子今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卡车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
苏晨神色平缓,手掌指向东面的方向。
“朝阳门那片连着副食供销社和菜市场,现在是上午九点,全城的老百姓都在那儿排队买冬储大白菜。”
“大卡车的排气管动静,两百米外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对方手里必定有家伙,一旦察觉到卡车围过去,随手拉两个买菜的大妈当人质,你敢开枪?还是让机枪在人堆里扫?”
周向党张着嘴,粗重的呼吸在寒风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他在前线带过侦察连,刚才那一嗓子纯粹是火气顶上了脑门,被苏晨这么一剖析,心头那股燥火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那依你的意思,咱们怎么抓?”
周向党盯着苏晨的眼睛问。
“换装,便衣,快打。”
苏晨言简意赅。
“挑几个枪法拔尖的老手,把军装换成工装,短枪掖在大衣里头。”
“靠近了,瞬间就得制服。”
苏晨的话条理分明,没有半句废话。
周向党重重吐出一口闷气,在苏晨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成!苏老弟,听你的!”
他扭过头,冲着突击队里两个最壮实的汉子指了指。
“二班长,带三个人去后勤库房,换工作服!”
“把手枪压满子弹!”
“让狙击手小赵带上高精瞄准镜,立刻给老子滚出来!”
不到十分钟,一行人又骑着自行车鱼贯而出。。
上午九点一刻,朝阳门菜市场外围。
空气里弥漫着冻白菜帮子的酸腐味、烂菜叶被踩碎后的泥腥味,以及生猪肉摊子前飘出来的血腥气。
高音喇叭挂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滋滋啦啦放着沙家浜的唱段。
两辆摩托车停在两百米外的供销社煤栈旁边。
几个人跳下车,混进了推着板车买菜的人流。
狙击手小赵背着一个长条帆布乐器包,贴着墙根的阴影,从供销社外侧的铁爬梯钻上了二楼通风口。
苏晨通微LV8赋予的感应在踏进菜市场青砖路面的一瞬间,无声无息地向外张开。
周围三十米内,木轮车压过冻泥的碎裂声、秤砣撞击木秤杆的敲击声,全在脑海里勾勒出清晰的动线。
正前方三十步,活禽摊。
那个穿着灰棉袄的身影果然还在。
他换了个位置,不过依然是视野最好的位置,可以清楚地观察到各个方位的情况。
苏晨推着自行车,步伐平缓地顺着过道往前走。
路过周向党身侧时,苏晨没有侧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被喧闹的人声盖住,却清晰落进周向党的耳朵里。
“十一点钟方向,活禽摊,灰棉袄,手持小杆秤。”
周向党装作在菜摊前翻捡大白菜,手里的菜帮子啪嗒落回筐里。
他没有抬头看,只是左手在裤管外侧敲击了三下暗号。
其他人根据苏晨所指的位置分布好位置,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悄无声息地向蝰包围而去。
斜对面的两名便衣立刻散开,一个低着头假装看猪肉,另一个顺着卖粉条的木板台子绕过去,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口袋。
由于这些人穿的都是寻常工人的便装,周围买菜的街坊大爷大妈根本没有察觉,还在扯着嗓子为两分钱的菜票争吵。
然而,作为在极道组织里处理过无数脏事的职业死士,代号“蝰”的灰棉袄对危险有着野兽一样的敏锐。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但他却在浓重的生肉味里,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枪油气味。
那是普通百姓身上绝不会带有的味道。
不仅如此,周围看似杂乱的人流,隐隐封死了他所有的侧向撤退路线。
灰棉袄的眼皮骤然向上翻起,视线越过密集的人头,掠向头顶上方供销社二楼的百叶通风口。
通风口的铁百叶缝隙间,一道极其细微的冷光滑过。
那是狙击镜遮光筒边缘的反光。
发觉异常的刹那,灰棉袄根本没有任何迟疑。
他猛然一脚踹向刚才给他递地瓜的那个大爷!
坚硬的皮鞋后跟狠狠跺在老汉的膝盖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哎哟——我的腿!”
卖地瓜的大爷惨叫着横摔出去,滚烫的铁皮烤炉连带着半炉烧得通红的焦炭轰隆砸翻在地,火星子四处乱溅!
紧接着,灰棉袄左手掀翻了面前盛满冻鱼的大水盆,冰碴与脏水劈头盖脸砸向迎面走来的保卫员!
下一秒,他反手从破棉袄内兜里拔出一把扁平的勃朗宁手枪,枪口朝天!
砰!砰!砰!
连续三声刺耳的枪响撕裂了菜市场的喧嚣,头顶的石膏棚顶被打得泥灰四溅!
“杀人啦!”
“开枪了!”
菜市场里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买菜的百姓像炸了窝的蜂群一样抱头四散奔逃,菜篮子、洋瓷碗、面口袋被踩得稀烂,呼喊声与哭叫声响成一片。
灰棉袄借着汹涌的人流掩护,缩着脖子,顺着人缝像泥鳅一样往后狂钻。
两名逼近的军方保卫员几次想举枪,准星里全是被吓破了胆的老百姓,根本没有射击角度。
“别开枪!注意群众安全!”
周向党推开两个撞过来的年轻人,急得额角青筋暴跳。
二楼通风口后面的狙击手小赵也死死咬着牙,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刚套住那顶皮帽子,立刻就有人影慌乱穿过,硬生生不敢扣动扳机。
灰棉袄动作极快,在四散奔逃的人群缝隙里连滚带爬,一个猛子扎出了菜市场的后货门!
他凭借着灵活的身法在人群中穿梭,用人群为自己挡住远处士兵的视线。
让士兵投鼠忌器,不敢射击。
正当他在自得之时。
砰!
枪口爆出一团刺目的火光!
火药燃气猛烈喷出,巨大的后坐力撞击在手掌上,苏晨的小臂纹丝不动,力量顺着脊椎被平顺地卸到了腰胯之间。
正在得益于自己即将逃脱的蝰,突然感觉脊背发寒。
啪的一声脆响!
一团血雾直接从灰棉袄的右肩胛骨处爆开!
七点六二毫米手枪弹直接击穿了他的锁骨与肩关节神经丛,狂暴的动能将他整条右臂的骨骼生生打碎!
那把精巧的勃朗宁手枪脱手飞出,掉落在地上,摔出清脆的响声。
灰棉袄喉咙里发出一声负伤野兽般的闷哼。
因为伤痛导致他的反应迟滞了那么一点点。
但他陷入僵直的这半秒钟,在生死搏杀中就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四百米之外,供电局水塔的铁架顶端。
狙击手从瞄准镜里看到灰棉袄右臂炸开血花、整个人完全脱离掩体的一瞬,食指稳稳压下了第二道火!
砰!
加装了重枪管的八一式狙击步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大口径弹头穿过千米距离,精准穿透了灰棉袄的眉心!
紧接着是两声极具节奏的补枪!
砰!砰!
两颗子弹分别轰碎了灰棉袄的胸口要害。
巨大的动能将灰棉袄干瘪的身躯掀翻出去,狠狠撞在青砖墙上,又像一堵塌掉的烂泥墙一样滑落下来。
翻毛皮帽子甩到了一边,露出一张干瘦凹陷、右颊带有一道蜈蚣状刀疤的面孔。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煤渣缝隙流淌,冒出淡淡的白气。